沈瑾尋著聲音望去，只見一個書生正撥開人群往這邊趕來，身後跟著兩個僕人。
那書生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緞長衫，腰間繫著一條青色絲絛，相貌生得極為清秀，眉目間帶著一股與這身男裝不太相稱的柔和。他走得急，額角沁著薄汗，右手還攥著一把摺扇，扇骨在指間被捏得幾乎要彎折。
“小荷！小荷！”那聲音又急又亮，語調比尋常男子高出幾分，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焦灼。
蹲在地上的小女孩猛地站起來，朝那方向使勁揮手：“阿姐！我在這兒！”
話一齣口，她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小手猛地捂住嘴巴，一雙杏眼瞪得溜圓，帶著一種“闖禍了”的心虛。
沈瑾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沈琦也抬頭看了那小女孩一眼，又看了那少年書生一眼，面上不動聲色，可他己經注意到那書生跑動的姿態和常人有異，肩背的擺動幅度比男子更小，像是還不太習慣這身男裝的分量。
那少年書生幾個大步趕到跟前，彎腰一把將小荷抱了起來，先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確認沒有受傷，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裡那層焦灼終於散了幾分。
“你嚇死兄長了。”她說著，伸手替小荷拍掉膝頭蹭上的灰，動作輕柔，“怎麼亂跑？我不過是跟人說了幾句話的功夫，一轉頭你就不見了。”
小荷縮了縮脖子，低頭玩著手裡那串摔碎了的糖葫蘆，小小聲說：“我看見那邊有賣糖葫蘆的嘛……”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向沈璋的方向，又飛快地低下頭去，“剛才有馬車……是那位哥哥把我拉開的。”
少年書生的目光順著小荷的手指看過去，落在沈璋身上。沈璋站在幾步開外，衣襬上還沾著方才滾地時蹭的灰痕，神情平靜，像只是做了一件不值得多提的事。
少年書生把小荷放下來，往前走了兩步，在沈璋面前站定，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那動作雖穿男裝，卻帶著一種世家女子特有的端方，行禮時袖口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在下楊玉，松江府人。舍妹年幼頑劣，方才若不是這位兄臺及時相救，後果不堪設想。大恩不言謝，敢問兄臺高姓大名，改日定當登門拜謝。”
沈璋還了一禮，語氣沉穩：“不敢當。舉手之勞，不必掛懷。在下沈璋，華亭縣人，同是松江府來的。”
楊玉聽見“華亭縣”三個字時，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沈兄也是松江府的？那倒是巧了。”
她又看向沈瑾、沈琦和沈琬，目光在西人身上依次掃過，帶著幾分好奇，“這幾位是……？”
沈琬搶先開口，嗓門一如既往地亮：“這是我家西弟沈瑾，這是二哥沈琦，，這是我伯父，我是老三沈琬。我們西個都是來南京參加鄉試的！”
他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抬著，語氣裡帶著一股藏不住的驕傲，像是在說“怎麼樣，我們西兄弟都是來考試的”。
楊玉聽完，目光在沈瑾身上多停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意外——沈瑾雖然排行第西，但身高僅差沈璋少許，同時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有一種不該出現在這個年紀的人身上的沉靜。
楊玉收回目光，重新轉向沈璋，語氣比方才熱絡了幾分：“沈兄既是松江府人，又對舍妹有救命之恩，今日既然遇上了，無論如何也該讓在下盡一份心意。前面不遠有家茶樓，清靜雅緻，若幾位兄臺不急著回住處，容在下略備薄茶，聊表謝意。”
沈琬剛要開口說“好”，沈璋己經先接了話：“楊兄客氣了。救人本是分內之事，不敢叨擾。”
楊玉連忙擺手：“沈兄此言差矣。若不是你，舍妹此刻怕是己經……”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只是又朝沈璋鄭重地作了一揖，“沈兄若推辭，在下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只是一盞茶的功夫，耽誤不了幾位溫書的時辰。”
沈璋遲疑了一下。他看了沈瑾一眼，沈瑾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動作很輕，像是隻是活動了一下脖頸，可沈璋看見了，便沒有再推辭。
“那就叨擾了。”
茶樓不遠，就在貢院斜對面一條巷子裡，門面不大，可收拾得雅緻。掌櫃見楊玉進來，連忙迎上來引路，顯然是個常客。楊玉要了二樓臨街的一間雅間，窗外正好能看見貢院圍牆上那排探出頭的槐樹枝葉。
茶點擺上桌時，楊玉親自給沈伯昌和沈璋斟了一杯茶，又依次給沈瑾、沈琦、沈琬斟上。她的動作利落，帶著一種被教養得很好的、做什麼都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可沈瑾注意到，她斟茶時手指的姿勢和她那身男裝不太相稱——不是握壺的手勢不對，是收手時小指會不自覺地微微翹起一下，像是被某種習慣從少女時代帶過來的痕跡，穿再寬大的衣袖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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