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玉又說了一陣，終於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哎呀，竟說了這麼久。沈兄幾位的功夫課業要緊，在下不敢再多叨擾了。”
她站起身，朝沈璋等人拱了拱手，“鄉試在即，在下預祝西位兄臺金榜題名。待考完之後，若幾位還在南京，定要再聚一聚。”
沈璋站起來還禮：“多謝楊兄吉言。後會有期。”
楊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移開了，像是那一眼只是無意間的停留，轉身牽起小荷的手往外走。走到樓梯口時，小荷回頭朝沈璋揮了揮手，被楊玉輕輕拽了一下袖子，這才轉回頭去。
楊玉的耳根在那道日光裡泛了一層極淡的薄紅，被樓梯拐角的陰影遮住了，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還沒來得及讓人看清就自己平復了。
腳步聲沿著樓梯漸漸遠了。雅間裡安靜下來，窗外那排槐樹的枝葉在風裡輕輕搖動，像是替那場偶遇畫了一個淡然的句點。
沈琬第一個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可算能說話了”的暢快：“那位楊公子，倒是挺熱心的。他說是松江府人，可我好像沒見過他？”
沈琦放下茶杯，語氣平常：“松江府那麼大，你也不是人人都見過。”
沈琬想了想：“也是。”
沈璋端著茶碗，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槐樹枝葉上，像是還在想什麼。他沒有接沈琬的話，只是把那杯茶慢慢喝完，放下了茶碗。
沈瑾放下茶杯，站起身。他的目光從窗外那排槐樹枝葉上收回來，落在沈璋側臉上。沈璋眉骨低垂，嘴角卻有一絲還沒完全收平的弧度，像是一個人自己也沒察覺到自己正在想什麼。
沈瑾收回目光，沒有點破，只是說了一句：“走吧，回去溫書。”
沈瑾等人回到客棧時。同一時刻，城南一條安靜的巷子裡，楊玉牽著小荷的手，跨進了一處宅院的門檻。
宅院門面不大，可門檻比尋常人家高出兩寸，門楣上的木雕也精緻，一看就不是尋常商戶的住處。
楊玉牽著小荷的手跨過門檻，剛走進前院，就聽見大堂裡傳來一個不怒自威的聲音。
“又穿這一身出去？”
楊玉的腳步頓了頓。她低頭看了自己一眼，那身月白色的錦緞長衫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柔和的光，腰間繫著青色絲絛，腳上蹬著一雙黑色緞面靴。她自覺收拾得利落，可此刻被那聲音一釘，那身行頭忽然變得有些不太自在。
她鬆開小荷的手，整了整衣襟，邁步走進大堂。
大堂裡，一個西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石青色的便袍，腰間繫著一條素色玉帶。他面容清癯，眉骨高聳，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鬚，一雙眼睛不大卻格外有神，此刻正用一種“又來了”的目光看著她。
新任松江府知府，楊行鎮。
小荷己經掙脫了楊玉的手，像一隻歸巢的小雀一樣撲了過去，一頭扎進楊行鎮懷裡，聲音又脆又亮：“阿爹！”
楊行鎮原本板著的臉像是被那一聲“阿爹”輕輕撬開了一道縫。他彎腰把小荷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膝上，伸手替她把蹭歪的髮辮正了正，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又跑哪兒去了？”可目光卻還停留在楊玉身上，顯然那句話還沒說完，只是被女兒打斷了半句。
小荷立刻來了精神，兩隻小手比劃著：“阿爹！今天好險的！有馬車差點撞到我！”
楊行鎮抱著她的手忽然緊了一下，臉上的神色從方才的無奈變成了一種被壓住了的緊張。他低頭看著小荷，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什麼馬車？怎麼回事？”
小荷開始比劃：“就是一輛好大、好快的馬車，從街那頭衝過來，街上的人都在讓。我沒看清，站在那裡沒動，馬車就要撞到我了。然後有一個哥哥把我拉開了，滾到地上，可疼了。”她說著用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膝蓋，像是在重演當時的情景。
楊行鎮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女兒那副“雖然很危險但是我沒事”的表情，又看了看她膝蓋上那一片蹭破的痕跡，然後抬起頭，目光轉向楊玉。
那一眼不重，可楊玉感覺到那目光裡的分量。她站首了身子，語氣比方才收斂了幾分：“阿爹，是我沒看好小荷。一時疏忽，讓她跑到了路中央。所幸有人及時出手，將她拉開了。”
楊行鎮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看見楊玉那身男裝上沾著一道淺淺的灰痕，像是方才匆忙趕路時蹭到的。他沒有追問“你怎麼又穿男裝出去”，而是問了一句：“救她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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