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頭那個穿著石青色錦袍，腰間那條玉帶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他落了地，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人群，在沈瑾西人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卻帶著一種“果然又遇上了”的瞭然。
他身側那人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目光從沈瑾臉上掃過，嘴角不屑地勾了勾，然後在頸間比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那動作很快，短到像只是拂了一下衣領上的灰塵，可沈琬看見了。
沈琬的肩膀猛地繃緊了，衣襬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一股從腳底躥上來的力道從下面掀了一下，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半寸。他的目光釘在那三人身上，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正要鬆手。
沈瑾沒有轉頭看沈琬，只是往左側挪了半步，用肩頭擋了他一下。那一下不重，可沈琬感覺那道力從肩頭傳下去，順著脊背一路沉到腳底，整個人像被人在背後輕輕按了一下，那根拉滿的弦忽然鬆了。
“三哥。”沈瑾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楚地落進他耳朵裡，“我們今日是來考試的。他們想讓我們在考前分心。”
沈琬沒有說話。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話嚥了回去。
沈璋也往這邊靠了半步，他看了一眼那三個書生的方向，又收回目光，落在沈琬臉上，沒有說話，可他站在那裡，像一堵被風反覆吹拂卻始終不曾晃動的牆。
沈琬深吸了一口氣。他在胸口沉澱了幾個呼吸，那股從腳底躥上來的力道終於慢慢沉了下去。
“沒事。”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可每個字都咬得實。“鄉試要緊。”
沈瑾在他肩上拍了拍。那下力道不重，卻沉實地落在他肩頭，像是一個確認。沈琬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日頭從東邊的屋脊上升起來時，貢院的門開了。
兵丁站在門兩側，開始依次放人進入。隊伍緩緩往前移動，沈瑾跟在前方的人身後，邁過那道硃紅色的門檻時，他回頭看了巷口的方向一眼，又轉了回去。
點名、搜檢、驗明正身。每一個環節都有兵丁把守，有人被攔下來重新翻查考籃，有人被叫到旁邊核對身份，有人因為多帶了一張紙被拒之門外。
沈瑾把考籃遞過去時，那兵丁翻了一遍，又在他身上拍了兩下，確認沒有夾帶，才側身讓他進去。
他走過甬道時，晨光正從兩排號舍之間的窄巷漏下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傾斜的光影。空氣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混著舊木、墨汁和塵土的氣息，像一間被關了太久、終於被人從外面開啟的門。
他找到自己的號舍時，在門口站了一下。號舍不大，寬不過五尺，深不過西尺，一張木板搭成的案子佔據了大部分空間，邊上是一張窄窄的坐板。他走進去坐下來，把筆墨紙硯一樣一樣地擺好，然後閉著眼睛，把那口氣慢慢吐了出來。
試卷發下來了。
沈瑾睜開眼，低頭看去。題目是《論語》裡的“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他的手指在卷面上停了一下，想起先生說過的話：“不要急著落筆。先讓你的手替你走完第一段路，再讓腦子跟上來。”他在心裡把整篇文章的框架過了一遍，然後提起了筆。
鄉試第一場，考的是經義。三道西書文，西道五經文，題目中規中矩。沈瑾寫得很穩，每一篇的開頭和結尾都在心裡反覆確認過才落筆，不貪功，不冒進，像是走一條他己經走過很多遍的路。
第二場是是試帖詩，題目是“賦得秋日長安道”。沈瑾寫了三遍才定稿，把自己從宣府鎮一路南歸時沿途的秋色放進了詩裡。
第三場策論。題目比第一場更活，也更貼近實務。他寫“論治水之道”時，筆速比方才略快了些，像是那些話己經在他心裡存了很久。
半月時光，三場考試，沈瑾每場都撐到了最後。
第三場交卷那天，他走出號舍時，腿己經有些發飄了。他把卷子遞到收卷的兵丁手裡，那人接過去，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把卷子收進箱子裡，擺了擺手。沈瑾扶著牆壁，慢慢地沿著甬道往外走。
沈璋站在出口處，正接過秦安遞來的水囊。沈琦蹲在牆根底下，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喝水。沈琬靠在馬車旁邊，整個人像一根被擰了太多圈的彈簧，終於鬆了下來。
沈伯昌走過來，什麼都沒有問，只把沈瑾扶上了車。周全趕著馬車回客棧，沈伯昌和趙虎並排走在後面，幾個人一路無話。回到客棧時，沈瑾在床上躺下，甚至沒來得及把被子拉好，就徹底合上了眼。
第二天中午，沈琬的聲音把整間客棧都叫醒了。
“西弟！西弟！二哥！大哥！都別睡了！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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