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整了整衣襟，邁步走下樓去。
客棧大堂裡，一個穿著靛藍色短褐的中年人正站在櫃檯旁邊，手裡捧著一封灑金紅帖，見沈瑾下來，倨傲道：“華亭縣沈瑾沈相公嗎？”
“正是。”
那中年人把帖子單手遞過來，又補了一句：“小人奉主家之命，特來送帖。主家說，沈相公是松江府少年才俊，此次鄉試必定榜上有名，特邀沈相公赴明日晚間詩會，與南京城諸位才俊切磋切磋。”
沈瑾接過帖子，沒有立刻開啟，先看了一眼封面的字跡。字跡端正，可筆畫之間有一種刻意板正的生硬，像是臨摹過很多遍範文、還沒有完全長出自己的筆鋒來。
他又翻到背面，沒有落款，只有一個“姚”字，壓在信封左下角，像一枚印章，又像是某種宣告。
他朝那中年人點了點頭：“煩請回復貴主，就說沈瑾收下了。明日晚間，定當赴會。”
中年人應了一聲，轉身走了。沈瑾站在櫃檯前，目送他的背影出了客棧大門，在日光裡拐了個彎，消失在街角。
他這才拆開信封，抽出內頁。灑金紅紙上寫著幾行字，措辭客氣，大意是“久仰沈相公才名”“南京城諸友翹首以待”“望沈相公撥冗蒞臨”云云。
可沈瑾讀了兩遍，總覺得那些字句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彆扭。像是有人拿了一封舊帖的底稿，把名字和日期換掉，其他一字未動。每一個字都是對的，可連在一起，像一件借來的衣裳，肩線對不上，袖口也短了一截。
他又看了一遍落款處的日期，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鄉試第三場昨日剛結束。按照南京城的慣例，詩會大多安排在放榜前五日左右，給考生留出足夠的時間休整。可這封帖子上寫的時間，是明日。也就是說，距離第三場結束不到兩天。
太急了。急到像是怕什麼準備好的東西，因為時間的流逝而失去效力。沈瑾沒有在堂中多加停留，他收好帖子，轉身上了樓，推開了房門。
沈璋、沈琦、沈琬三人和沈伯昌、趙虎、趙豹、周全、秦安都在，沈瑾把帖子放在桌上。
沈璋第一個拿起來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看了看落款，然後把帖子遞給沈琦。沈琦看完之後，沒有說話，遞給了沈琬。
沈琬看完，抬頭看向沈瑾：“這姚俊是誰？”
“不認識。”沈瑾說，“從未見過這個名字。”
沈琬歪著頭想了想，像是在腦子裡把從松江府到南京城一路上見過的人名全部篩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我也沒聽說過。”
他放下帖子，語氣裡帶著一種他特有的樂觀：“也許是哪家仰慕西弟才學的生員。修遠和我說過你在秦淮河畔對對子的事，南京城肯定不少人知道。”
沈琦把帖子重新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目光在落款處的“姚”字上停了片刻，然後放下帖子，開口了。
“三弟，你記不記得那天在貢院門口，我們幫那小姑娘之後，路人的閒話裡提到過什麼？”
沈琬愣了一下，皺眉想了想：“好像有人提到什麼吏部......”
“南京姚家。”沈琦接過話，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件他己經確認過的事，“有人在路邊說，那個領頭的書生腰間的玉佩是姚家紋樣，說姚家有人在吏部任職，是南京城裡數得上號的世家。”
他頓了頓，目光從沈琬移到沈瑾：“這三個人，領頭的那個姓姚。那天在貢院門口，他被沈璋兄當眾攔下，不得不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道歉。那個沒抬頭的書生，也未必是路過。”
“還有，三天前才與姚家子弟有過沖突，今天就收到了姚家詩會邀請函。再者，時間不對。”沈琦分析道，“鄉試詩會大多在放榜前五日開始邀請。這張帖子的時間，卻是明日，時間提前本就不正常。”
沈謹插話道，“還有，送信的人也不對，世家奴僕不會這麼無禮，對話倨傲，單手遞信，足矣說明其主人態度。”
沈琬聽得眉頭越擰越緊，他也反應過來。他轉向沈瑾，語氣比方才急了些：“西弟，那這詩會，咱們還去不去？”
沈瑾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張灑金紅帖的落款處，“姚”字壓在信封左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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