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話音剛落，樓梯口己經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小小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輕又快，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小雀，撲稜稜地往樓上躥，一邊跑一邊喊，聲音清脆得穿透了整間客棧的木牆：
“璋哥哥！璋哥哥！小荷來看你啦！”
沈璋原本正端著茶碗，聽見那聲音時手微微一抖，茶湯在碗沿晃了一圈，好在沒有灑出來。他放下茶碗，還沒來得及站起身，一個小小的身影己經衝進了門檻，像一隻歸巢的鳥兒。
小荷穿著一件嫩綠色的綢面小襖，頭髮梳了兩個圓鼓鼓的丫髻，紅繩系得整整齊齊。晨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她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小臉上，把她那雙黑亮的杏眼照得像是盛了兩汪清水。
她先朝沈伯昌的方向跑過去，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聲音清亮：“伯伯好！”
然後她又轉向沈瑾、沈琦、沈琬，挨個叫了一遍：“瑾哥哥好！琦哥哥好！琬哥哥好！”
最後她像一陣風一樣衝到沈璋面前，整個人撲了上去，兩隻小手緊緊抱住沈璋的大腿，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璋哥哥，小荷來了！小荷想你了！”
沈璋被她抱得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才穩住重心。他低頭看著這個仰著臉笑成一朵花的小人兒，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堵住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最終只從喉嚨裡擠出一句：“小荷怎麼來了？”
“阿姐帶小荷來的！”小荷鬆開一隻手，往後一指，“阿姐在後面，她走得慢！”
眾人順著她的手指往門口看去。
晨光正從走廊盡頭的窗欞間湧進來，把整條廊子染成一片清朗的暖金色。一個人影正從樓梯口轉過來，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日光最輕的那段光影裡。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織錦長裙，裙襬隨著步伐微微拂動，腰間繫著一條碧色的絲絛，襯得那腰肢纖細得像是能被晨光輕輕握住便化。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半臂，領口和袖口繡著幾枝疏淡的蘭草，針腳細密而剋制，像是被晨露洗過似的，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頭髮梳了一個簡單的垂髻，簪著一根白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含苞的蘭花，在日光裡泛著溫潤的光。耳垂上那對細小的珍珠耳墜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動，像兩滴被晨風搖落的水珠。
可真正讓人移不開目光的，不是那身衣裳，不是那枚玉簪，是她整個人走進門檻時，晨光正好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勾成一道清朗的輪廓，連衣襬邊緣那些細密的繡紋都被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矜貴的、端方的、被教養得很好的東西，在這層日光裡忽然都褪了色，只剩下一個清清朗朗的人影，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沈璋認得她。他當然認得她。可此刻她換了一身衣裳，把男裝換成了女裝，把束髮的巾換成了一根白玉簪，那個在茶樓裡端茶倒水、自稱“楊玉”的少年書生，忽然變成了一個沈璋從沒見過的人。
沈璋目光落在門口那個人身上，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從肩到脊到指尖，每一寸都繃得緊緊的，繃到小荷仰起頭拉了拉他的袖口都沒有反應。
楊玉跨過門檻，先朝沈伯昌的方向走過去，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那動作和那日在茶樓裡一模一樣，可此刻她穿著女裝，那禮行的就不是“楊公子”的禮了。
“沈伯父萬安。小女子楊玉，家父松江府知府楊行鎮。前日舍妹頑劣，幸得沈璋兄臺出手相救，本該登門道謝，又恐叨擾幾位應試。今日鄉試既畢，特備薄禮，聊表謝意，望伯父勿要見外。”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和那日在茶樓裡沒什麼兩樣，可那“沈伯父”三個字一齣口，沈璋端著茶碗的手終於動了——他把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碰到木面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嗒”，像是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自己鬆了。
沈琬宕機的時間是最長的。
他一首坐在窗邊的凳子上，從楊玉跨進門檻的那一刻起，他的嘴巴就微微張著，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木偶。他的目光從楊玉的臉移到她身上的織錦長裙，又從長裙移到那根白玉簪，再從白玉簪移回她臉上，整個過程持續了足足西五息。
然後他猛地站了起來，膝蓋磕在桌腿上，杯子晃了一下他也沒顧上扶，聲音又高又亮，帶著一種被雷劈中之後的、徹徹底底的恍然大悟：“你是楊玉兄！你你你......你原來是女的！”
沈琬那句話一齣口，屋子裡安靜了一瞬。沈琦偏過頭去，假裝在看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槐樹枝葉。沈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藉著碗沿遮住了嘴角那道壓不住的弧度。沈伯昌倒是反應最快，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那陣忽然湧上來的笑意咽回去。
楊玉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可她站得穩穩的，目光坦然：“女裝在外行走多有不便，故扮作男裝。並非有意欺瞞幾位，還望見諒。”
沈琬終於從宕機狀態中緩過神來，他摸了摸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又忍不住補了一句：“早知道你是女子，那日我就不該拍你肩膀。”
楊玉被他那句“早知道你是女子”說得又愣了一下，隨即自己也笑了。那笑容不大，可在晨光裡格外清晰，像是冰面下終於透出來的第一道春水。
沈瑾放下茶碗，站起身，朝楊玉拱了拱手：“玉姐姐遠道而來，沈瑾有失遠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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