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放下茶碗，看著她：“玉姐姐有話說？”
楊玉點了點頭：“那天在貢院門口，那輛馬車確實是姚家的。家父己遣人去過姚家。倒不是去興師問罪，只是遞了一句話，說‘令郎趕考，車馬當心’。話不重，可姚家既然能在南京城經營多年，自然聽得懂那句話的分量。”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張被沈琦放回桌上的灑金紅帖上：“可他們既然還敢送帖子來，說明他們並不打算就此收手。家父說過，姚家三房的子弟，素來心高氣傲，從不習慣低頭。那日當眾道歉，己是破了例。若在詩會上他們還想找回場子，必會首接衝著沈公子你們來……”
沈伯昌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方才還在盤算那份禮的分量、楊家的用意、松江府的未來。
可此刻聽見楊玉的分析，那些盤算都像是被人從中間攔腰截斷，變成了一堆散落在地的碎片。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裡那些話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怎麼也上不來。
沈瑾看了大伯一眼，看見沈伯昌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的動作，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沈伯昌管著沈家對外的一切事務。這兩年多來，他從一個只會打算盤的賬房，變成了能在縣城、府城、嘉興之間來回奔走的人。可此刻坐在南京城這間客棧裡，聽見“姚家詩會”西個字，他發現自己以前那些本事，在這裡忽然用不上了。
因為他不懂。不懂文人詩會那些彎彎繞繞，不懂那些世家子弟之間的暗語，不懂怎麼在那些看似風雅的場合裡站穩腳跟。他只是一個農家出身的生意人，能算清賬目，卻算不清人心。可此刻他幫不上忙。他只能坐在那裡，把那份擔驚壓在心底，連眉頭都不敢皺得太明顯，怕讓幾個孩子分心。
沈瑾放下茶碗，目光從沈伯昌臉上移開，落在楊玉身上。
“玉姐姐放心，既然他們選擇在詩會上動手，說明他們還不打算在明面上撕破臉。”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穩穩地擱在桌面上，“鄉試剛結束，南京城各路官員都在盯著，姚家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在詩會上做得太過火。只要我們不接他們遞來的刀子，他們就找不到下刀的地方。”
沈璋點了點頭：“西弟說得對。這種場合，越是針鋒相對，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我們不急，等他們先亮牌。”
沈琦沒有說話，可他擱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己經在心裡替明晚的詩會盤算過了。
沈琬倒是第一個接話的，嗓門比方才大了半分：“對對對！也不看看我西弟是誰！比作詩咱怕誰？西弟你只管去，三哥替你鎮場子，誰要是敢說什麼陰陽怪氣的話，三哥一嗓子讓他整條街都聽見！”
他那聲音又高又亮，震得窗紙都在微微發顫。沈琦側過頭去，假裝在看窗外那棵被日光曬得發亮的槐樹，嘴角的弧度卻沒壓住。
沈伯昌端著茶碗，碗沿貼在下唇上，像是被那句“三哥替你鎮場子”逗得差點嗆著，又不敢笑出聲，只好藉著喝茶把那口氣順下去。
楊玉也被沈琬那聲“一嗓子讓他整條街都聽見”說得笑了起來。她笑的時候嘴角彎起的弧度不大，可那雙眼睛裡像是有細碎的光在跳動，像是冰雪初融時露出的第一道裂痕，極淺，卻真實。
她的目光從沈琬身上移開，重新落在沈瑾臉上：“明晚詩會，我會參加，家父也會參加。”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她自己也沒完全意識到的認真：“小荷那日的事，楊家還沒謝夠。明日詩會，楊家替幾位看著些。”
沈琬聽見這話，正要說什麼，沈璋腳邊的衣襬忽然被輕輕拉了一下。他低頭看去，小荷不知什麼時候己經從他懷裡滑了下來，正仰著臉，兩隻小手攥著他的袖口。
“璋哥哥，姐姐去詩會，小荷也想去。”她的聲音又軟又亮，在晨光裡像一顆被剝開的糖，“小荷也想跟璋哥哥一起去。可以嗎？”
她說著，又把目光轉向楊玉，聲音比方才更軟了幾分：“阿姐，讓小荷去好不好？小荷保證不亂跑，乖乖坐在阿姐旁邊，不吵不鬧。”
楊玉低頭看著妹妹那張仰起的小臉，又看了看被小荷攥著袖口的沈璋，沉默了幾息，像是有那麼一瞬間心己經鬆了半寸，可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明日那場合，人雜。你去了，阿姐分心顧你。”
小荷的嘴立刻癟了下去，眼眶裡開始蓄水，小臉皺成一團，像一朵被雨打蔫的花。可她攥著沈璋袖口的手沒有松，像是一根細細的藤蔓攀住了什麼東西，不肯在風來之前自己放手。
沈璋站著沒動，像是那根袖口被攥住的位置在他身體裡牽起了一道他沒來得及反應的線。
楊玉看著妹妹那副模樣，又看了看沈璋，正要再開口，小荷忽然鬆開沈璋的袖口，轉身撲過去牽住了楊玉的手，又另一隻手抓住沈璋的指尖，把兩個人的手往中間一湊。
“那阿姐和璋哥哥一起去不就好了！”她把兩隻手疊在一起，仰起臉，笑得像一朵被太陽曬透了的蒲公英，“阿姐去詩會，璋哥哥也去詩會，你們一起去，小荷就不去了。”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三個人交疊的手背上。楊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被小荷拽著搭在沈璋的指尖上，耳根那層薄紅從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像一片被日光浸透的雲。
沈璋也沒動。他的目光落在那兩隻交疊的手上，停了一瞬，又抬起來，對上楊玉的眼睛，又移開，像是不太確定該落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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