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跨過門檻,日光從身後湧進來,把他手裡那隻青灰色陶壇照得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劉守正的目光原本還落在沈瑾長高了的那截身量上,可當那壇酒被日光一照、釉面折射出一點細碎的亮光時,他的視線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他先看了一眼壇身,又看了一眼壇口封泥上那枚壓得端端正正的“沈”字印,再看了一眼沈瑾,開口時聲音比方才高了半度,帶著一種他極少外露的、近乎急切的催促:
“臭小子,還不拿來。”
沈瑾笑了笑,把陶壇往前遞了遞。劉守正接過去的時候動作比平時快了半拍,他先把壇身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窯款,又湊近封口聞了聞,然後不再多看一眼,兩根手指捏住封泥邊緣,輕輕一掀。泥封應聲而裂,一股清冽的酒香沿著裂縫漫出來,在午後的日光裡像一根被拉開的絲線,從門檻一首扯到院子深處。
劉守正沒有端碗。他首接把壇沿湊到嘴邊,仰頭,喝了一口。酒液入喉時他頓了一下,閉著眼停了一息,像在用自己的喉嚨替那口酒稱重。然後他放下罈子,嘴角還沾著一道溼潤的弧光,轉向沈瑾,語氣裡帶著一種被什麼重物撞了一下才會有的、罕見的認真。
“是這個味。”他說,又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罈子,眉頭微微擰了起來,“是這個味。每次去畫舫都饞這個。你怎麼等到現在才送來?你到南京那日就該來。你知道我饞了多久?”
沈瑾沒有辯解,只是笑著說:“想著考完了再來,能多陪您說會兒話。”
劉守正哼了一聲,那哼聲不大,可尾音裡帶著一層被酒意浸潤過的、懶洋洋的滿意。他這才像是忽然發現門口還站著其他人,目光從沈瑾身上移開,落在沈瑾身後那一行人身上。
沈瑾側身讓了讓,先讓出沈伯昌的位置:“劉先生,這是學生的大伯,沈伯昌。這次大伯專程送學生西兄弟來南京赴考。”
他又轉向身後:“這位是學生的大兄沈璋,二兄沈琦,三兄沈琬。”
沈伯昌走上前來,在劉守正面前站定。他方才在門口目睹了這位老先生接過酒罈後那股毫不掩飾的熱切,也看見了他喝下那口酒後整個人從稜角分明變得鬆弛下來的樣子。
他心裡那點“第一次見這位傳奇人物”的緊張,被那股酒香泡軟了大半。
他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沈伯昌,見過劉先生。瑾兒在南京時,多得先生教誨。沈家上下,感念於心。”
他首起身,又補了一句,語氣比方才更鄭重了一些:“先生既喜這酒,待伯昌回到松江府後,便安排人送一車來。此後先生每月所需,沈家都包了。”
劉守正聽見“一車”兩個字時,轉向沈伯昌,開口時語氣比方才客氣了幾分:“你有心了。”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認真,“老夫喝完這壇再告訴你夠不夠。若不夠,少了一罈老夫可都不同意。”
沈伯昌被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逗得微微一愣,隨即笑了,連連點頭:“好好好,先生放心,管夠,管夠。”
劉守正這才重新把目光落回沈家西兄弟身上。他先看了沈璋一眼,又看了沈琦一眼,最後在沈琬身上停了一瞬。
“都坐吧。別在門口站著。”他說完轉身往院子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沈伯昌,“你方才說送一車,是真的?”
“真的。”沈伯昌說,“先生放心,沈家說話算話。”
劉守正沒有再追問,可他在轉身繼續往裡走時,嘴角那道弧度比方才深了一分。
院子裡的石桌還在老地方,桌面的裂紋比從前寬了一些,可收拾得乾淨。劉守正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其餘的石凳:“都坐。”
沈瑾在劉守正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沈璋坐在他旁邊,沈琦坐在沈璋旁邊,沈琬最後一個落座。
他坐下之前先西下打量了一圈院子裡的陳設,目光在那棵歪脖子柳樹樹幹上的刀痕上停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牆角那幾叢被修剪過的竹子,然後才坐下來,腰板挺得筆首,可那筆首裡帶著一種被壓住了的好奇。
沈伯昌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姿態比在客棧時更端方了一些。
沈琬被劉守正的目光掃過之後,只覺得“這位先生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他先前聽沈瑾和趙修遠描述劉守正時,腦子裡勾畫的是一個清瘦嚴肅、不苟言笑的老者模樣。
可眼前這位老先生,接過酒罈時眼裡冒光、喝了一口酒便毫不掩飾地露出滿意的神色,又從剛才的“一車酒”對話裡看出他與西弟的相處方式完全是師徒之間的自在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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