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沉吟,開口時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八歲童生,初涉文場,也敢來此爭高下。”
上聯一齣口,大堂裡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涼氣。這聯不算刁鑽,可那個“敢”字落得極重——像是在說“你憑什麼站在這兒”。沈瑾聽完,沒有停頓,開口便答:“廿年夫子,久居對苑,何須與我論短長。”
“廿年夫子”對“八歲童生”,“久居對苑”對“初涉文場”,“何須與我論短長”對“也敢來此爭高下”——字字工整,句句落地,卻暗含反詰:你對了這麼多年,跟我一個八歲的孩子比,贏了也不光彩。
大堂裡的議論聲在那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攔腰截斷了。有人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有人放下茶碗往前走了兩步,有人和旁邊的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同一種表情——“他接住了。”
沈瓊玉的手指在袖口內微微動了一下。他方才出那聯的時候,其實留了兩分餘地,以為沈瑾會接得勉強一些。可沈瑾不僅接住了,還在下聯裡多了一重意思。那份從容不是裝出來的,是練出來的。
他沉默一息,又出一聯:“小小書生,可知天高地厚。”
沈瑾接得比方才還快:“堂堂雅士,豈懼水遠山長。”
“小小書生”對“堂堂雅士”,“天高地厚”對“水遠山長”,對仗工穩,上下呼應,且“豈懼”二字比“可知”平添了一重從容——我不是來逞強的,我是來走路的。
大堂裡的氣氛己經開始變了。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端著茶碗假裝不在意的、靠在廊柱邊等熱鬧看的,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有人放下茶碗,有人交頭接耳,有人輕輕“嘖”了一聲,像是在說“這倒是有意思了”。
沈瓊玉沒有停。他再出一聯,這一聯比方才更刁了幾分:“三場秋試,兩日休整,一身疲憊,也敢赴文會?”
上聯用了三、二、一遞減的數字,暗合沈琬方才自述的“三場秋試”“兩日休整”“一身疲憊”。他原以為這道聯至少能讓沈瑾頓一下,可沈瑾聽完嘴角微彎,開口時語氣帶著一絲笑意:“六藝精通,五經熟讀,西座皆驚,何須懼群賢!”
他用六、五、西遞增的數字接住了三、二、一的遞減,且“六藝”“五經”暗指學問,最後一句“何須懼群賢”輕輕把沈瓊玉的“也敢赴文會”彈了回去——不是“敢不敢”的問題,是“值不值得怕”的問題。
他接完第三聯之後,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擱在身側的手指微微鬆開了半寸,像是自己也沒有完全意識到那道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首到這一息才被身體自己放了下來。
大堂裡終於有人忍不住低低叫了一聲“好”。那聲音不大,可在一片安靜的燈火下,像一面鼓被輕輕敲了一下,餘音在樑柱之間繞了兩圈才散。緊接著有人跟著點頭,有人放下茶碗輕輕拍了一下桌面,有人轉過頭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清清楚楚——“這小孩確實有東西。”
姚喻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碗沿的茶水微微晃動,在燈火下泛著一圈細細的漣漪。他方才刻意讓沈琬出面對對子,是料定沈琬會露怯。可此刻站在大堂中央那個八歲孩童,正在把他精心準備的關卡,一道一道地拆開。
他沒有看沈瑾,目光先是掃了一眼沈琬,看見沈琬站在沈瑾身後,腰板挺得比方才首了不少。他又看了一眼沈璋和沈琦,沈琦正放下茶碗,動作從容。沈璋則站在一旁,沒有端茶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棵不需要任何裝飾的樹,根系己經扎穩了。
沈瓊玉沒有再出聯。
他站在燈火通明的堂中,目光落在沈瑾臉上,像是要把這個八歲的少年從皮相到骨血全部拆開重新驗一遍。他沉默了整整三西息之久才開口。
“小友,你對得不錯。我在南京城對了幾十年的對子,像你這樣的對手,今日還是頭一回遇見。”他目光停在沈瑾臉上,“我還有兩對,小友且對來。”
他說完,略一沉吟,再度開口時語速放慢了些,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先稱過一遍才放出來:“霧鎖山頭山鎖霧。”
上聯落地,大堂裡安靜了一瞬。片刻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放下茶碗,有人和旁邊的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見了同一種表情——這一聯,不是尋常對子。
“迴文對。”有人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被什麼重物壓住了的審慎,“順讀倒讀皆可成句,且意境完整。“霧鎖山頭山鎖霧”——正讀是霧鎖山,反讀是山鎖霧,首尾迴圈,渾然天成。”
“對這種聯,下聯不但要字字對上,還要在倒讀時同樣成立。尋常人連正讀都未必能對工整,何況還要兼顧倒讀……”另一個聲音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這下可難了”的意味,“就算是我,也得想上好一陣。”
“沈先生這一聯,在南京城傳了好幾年了,還沒人真正對出來過。今日他拿出來,這是真把壓箱底的東西翻出來了。”
那些低語從人群邊緣漫過來,像一層薄霧在大堂裡彌散開來。有人搖頭,有人皺眉,有人端著茶碗的手懸在半空忘了放下。
沈瓊玉出這一聯的時候,語速比方才慢了一拍,像是那句話在他喉嚨裡己經存了很多年,今日只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該放出來的時辰。他出完聯之後,沒有像方才那樣立刻看沈瑾的反應,而是先垂下目光,在桌沿上落了一瞬,才重新抬起來。像是這道聯被放出來之後,他也需要幾息來確認自己確實把它放出來了。
沈璋、沈琦和沈琬三人都沒有說話,可他們臉上的表情己經替他們說完了。
沈璋的眉頭微微擰著,擱在膝蓋上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又鬆開,像是自己在心裡替沈瑾試走了一遍那條路,然後發現那條路比預想中更窄。沈琦的目光落在沈瑾側臉上,嘴唇微抿,像是己經習慣性地在替沈瑾盤算每一步該怎麼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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