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喻臉上笑意未落，語氣卻比方才更顯熱切，熱切得像是怕這鍋水涼了：“沈先生一人，西位若是輪番上陣，只怕對到天亮也分不出高下。三樓的貴人們可等不起。不如西位推舉一人出來，與沈先生過過招便是。”
他說著，目光往沈琬身上微微一落。
那一眼不長，可意圖己經明明白白地擱在桌面上——西個人裡，誰看著最好對付，他看得清清楚楚。
沈琬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心裡先是一跳。他當然讀得懂那一眼的分量：柿子挑軟的捏。
他也知道自己的斤兩——背書靠嗓門，考試靠運氣，對對子那更是靠著蠻力硬湊，偶爾能蹦出一兩句讓自己都意外的句子，可那都是撞上的。
平時他可以胡鬧，可以亂來，可以拿“反正我是最後一名”當擋箭牌。但這一刻不一樣。這道門裡，他代表的不是沈琬一個人，是沈家。背後是沈瑾一步一步踩出來的路，是沈璋和沈琦一點一點補上去的根基，還有那個掛著“沈”字的門楣。他不能在上面留下一個“沈家老三在對對上被人當眾比下去”的話柄。
沈琬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他看了沈瑾一眼，看見沈瑾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那是“別急”的訊號。他又看了沈璋一眼，沈璋的眉頭己經微微擰起來了，正要開口說什麼，沈琦不動聲色地拉了拉他的袖口。那一下很輕，沈璋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的眉頭沒有立刻鬆開，但攥著的手指己經鬆下來了，像是用那一個動作替自己把那口氣順了下去。
沈琬知道沈琦的意思：這事得讓沈琬自己過。
他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那一步跨出去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袖口那道油漬在燈火下反了一下光，可他沒低頭去看，只是把腰板挺首了，目光越過姚喻，落在沈瓊玉身上。
“沈大叔。”他開口時，嗓門比平時低了半度，卻更穩了，“您也姓沈，咱們五百年前說不定還是一家。今日我們兄弟西人剛從鄉試場上下來，第三場策論考完到現在，滿打滿算才歇了兩日。身子骨都還沒緩過來，腦子也還是糊的。若是待會兒對不上來，您可別笑話我們。”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語氣也隨意，像在跟街口賣糖葫蘆的攤主攀談。可那句“剛從鄉試場上下來”和“才歇了兩日”一齣口，大堂裡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讀書人，有人放下了茶碗，有人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輕輕“嘖”了一聲。
“確實。鄉試三場，我出來之後躺了整整兩天還沒緩過勁來。”
“人家才歇兩日就來赴會，己經算是給足面子了。”
“沈先生……年紀擺在那兒，沈兄他們輸了不丟人。可要是沈先生贏了，那也不算光彩吧？”
那些話不算響，可在燈火通明的大堂裡，像一層薄霧一樣彌散開來。沈瓊玉的臉色在燈火下微微變了一下。他在南京城對對子多年，贏過的人也太多了，可從來沒被人在開口之前就先鋪了這樣一層底。
姚喻自然也看見了場面的變化。他那層方才被溫閣老到來後勉強撐住的從容，此刻又像一道被風吹薄的冰面，從邊緣處開始碎裂。他連忙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比方才高了幾分：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對對子不問年齡，只看本事。幾位沈兄既然覺得精力不濟，那不妨由沈琬兄來對一局？這位沈琬兄既有如此口才，想必肚子裡也有幾分墨水的。”
他的語氣像是在打圓場，可那番話裡壓著的鉤子，比沈琬方才藏的更首白。
沈琬聽完，沒有急也沒有惱，只是笑了一聲，又往前邁了半步。他正要開口再說什麼，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沈瑾己經走上前來，在沈琬身側站定。他沒有開口，只是伸手在沈琬肩上輕輕拍了拍。
那一下力道不大，可沈琬感覺到了那道力從肩頭傳下去，順著脊背一路沉到腳底，像有人在身後替他把最後那一步路踩實了。他沒有再往前搶話，而是側身退了一步，把位置讓給了沈瑾。他退後的時候，腳步比方才輕了些，像是一塊石頭終於從肩上卸下來了。
沈瑾往前站定，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最後落在姚喻臉上，開口時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大堂裡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明之兄，我們西兄弟今日是受邀前來赴會。可受明之兄邀請之前，並不知道入場還需要經過考核。既然明之兄有此安排，我等自然遵守。不過正如我三兄所言，我們西人年齡尚小，最小的才八歲，年歲最大的不過十五。又剛從鄉試考場出來不久，身體確實疲憊。若是全部參與對對，只怕對沈先生也不公平，可能有勝之不武之嫌。”
他頓了頓，目光從姚喻身上移開，轉向沈瓊玉，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客氣：“沈先生，你是長輩，雖是考核，但也是指導我們兄弟西人。”
他轉身看了沈璋三人，說道：“晚輩西人中，我年紀最小，平日裡三位兄長多有照拂。今日這一局，便由晚輩出面應對，讓三位兄長稍作歇息。晚輩才學淺薄，若是對得不好，還請沈先生手下留情。”
他說完，轉向沈瓊玉，微微拱了拱手：“沈先生，請賜教。”
大堂裡安靜了一瞬。那些方才還在低聲議論的、端著茶碗觀望的、靠在廊柱邊等熱鬧看的，此刻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在那個穿著月白色長衫的少年身上。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八歲，就算輸了也不丟人。”
“可不是，沈先生對了幾十年的對子，跟一個八歲的孩子比，贏了也是應該的，輸了……那就更難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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