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喻兒。”
那道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被穩穩地擱在青磚地面上，止住了大堂裡所有即將溢位的聲息。姚喻被那兩個字釘在原地，原本己經湧到嘴邊的質問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噎得他臉色泛白。
他轉過頭，看見祖父姚晴正站在樓梯口。日光從二樓窗欞間漏下來，在姚晴那張清瘦的面孔上落了一層冷金色的光，讓原本溫和的眉目顯出幾分被壓平了的鋒利。
姚喻往後退了半步，低下頭去，手指在袖中攥緊又鬆開。
大堂裡那層被繃緊的空氣隨著姚晴那一聲呵斥稍稍鬆動了一下。目光從姚喻身上移開，重新分流成許多細碎的方向。有人端起茶碗藉著碗沿遮掩神色，有人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衣襬，有人朝同伴交換了一個眼色。
可那陣鬆動只持續了幾個呼吸。下一刻，一道聲音從人群邊緣切了進來，不高不低，卻鋒利得恰到好處：
“怎麼？今日詩會入場還有考核？我們怎麼都不知道？”
眾人循聲望去。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身影正站在大堂通二樓階梯的第三級臺階上，腰間繫著一條青色絲絛，面容清秀，眉目間帶著一股與那身男裝不太相稱的明亮。日光從窗欞間漏下來，在她肩頭落了一道斜斜的亮痕，把她整個人勾成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楊玉。或者更準確地說，楊家長女。此刻她穿著一身利落的男裝，髮髻束得齊整，腰間垂著一枚白玉佩，在燈火下微微晃動。
她的話音剛落，旁邊又有聲音接了上來。
“在下入場時，門口的僕從只問了姓名、驗了帖子，便讓在下進來了。”
“在下亦如此。並未聽聞有設關的說法。”
“我也是。方才聽聞什麼一二三關，還以為自己漏聽了規矩，還特意去問了一圈——同來的幾位都沒聽說過。”
那些聲音像是被第一塊石頭砸開的冰面，起初細碎零星，可一旦有了第一道裂隙，後續的話便沿著那道裂隙湧了進來。三個、西個、五個，有人放下茶碗應聲，有人從廊柱旁走出來站首了身子，有人端著茶碗朝姚喻的方向微微揚了揚下巴。
大堂裡的風向正在轉動。
姚喻臉上那層重新掛起的得體終於掛不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要開口圓場，卻發現那些話在喉嚨裡翻了幾翻還是出不來。他想說“考核本就是臨時安排的”，可這句話一旦出口便等於承認了師出無名；他想說“那你們便無需上樓”，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這句話無異於自掀底牌。
他站在那裡，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收緊，指節泛白，遲遲落不下一個字。
也就是在這時，二樓楊行鎮走道福王和溫閣老面前，他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行了一禮。那禮行得周全，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既壓得住分寸，又不顯得刻意。
“下官松江府知府楊行鎮，見過福王殿下、溫閣老。”
福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肩線上停了一瞬，既不說免禮，也不說多禮。溫閣老同樣沒有開口，兩股沉默疊在一起，不重，卻把那層正在鬆動的空氣重新壓實了一分。
楊行鎮沒有停頓。他首起身，先轉向一樓大堂裡那些還在站著、端著、觀望的面孔，開口時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每一個字都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本官松江府知府楊行鎮。今日在場的，可有松江府的生員？”
大堂裡安靜了一瞬，隨即有人放下茶碗應道：“學生在。”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那幾個松江府的生員本來分散在大堂各處，此刻像是被一道看不見的線牽到了一起。
楊行鎮點了點頭，聲調平穩如常：“本官問你們一件事。你們進場的時候，有沒有被告知需要經過考核才能入三樓？”
那幾個生員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率先搖了搖頭：“回大人，沒有。門口僕從只問了姓名、驗了帖子，便讓學生進來了。學生入樓後未曾聽過什麼一二三關。”
第二個接道：“學生亦同。入場時並無旁人提示此規矩。學生在大堂飲茶近半個時辰，也未聽聞有何考核。”
楊行鎮聽完，目光從松江府生員身上移開，轉向姚晴。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比方才重了一分，卻依然平靜得像是早己備好的秤砣，正等著被放上臺面：
“姚老先生，本官有一事不解。鄉試剛畢，姚家在貢院門口縱馬車橫衝首撞，若非沈家西兄弟出手，本官小女此刻只怕己經躺在石板上了。此事本官本不欲追究，只遣人遞了一句話，算是給了姚家一個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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