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留在馬車旁，把韁繩在車轅上繫了一道又一道，像是要把那根繩子系進骨頭裡。
沈瑾走上臺階時，日光正從他身後沉下去，在臨水閣樓的琉璃燈盞裡融成一團暖融融的金。臺階兩側站著幾個穿青布短褐的僕從，正在迎接來客。
沈瑾走到門口，一個僕從伸手攔住他的去路，目光在他和沈璋西人身上掃了一圈，又看了一眼趙虎和趙豹兩人，語氣客氣卻帶著一層不容商量的截斷。
“本次詩會，只接待參加鄉試的秀才公。西位相公可以進入，隨從護院不得入場。”
沈琬往前邁了一步：“我們是一起來的，怎麼能分開？”
僕從又看了他一眼：“小的只認上面定的規矩，不認人。”
沈瑾抬手輕輕擋了沈琬一下。沈琬本還想再說什麼，被那一下攔住了，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他退後一步，站到沈瑾身側，胸膛起伏了兩下，才把那股氣順下去。
沈瑾看了趙虎一眼。趙虎看見了沒有用言語回應，只微微點了一下頭，帶著趙豹往後退了半步，退到臺階邊緣的燈籠光暈之外，像一堵被撤走的牆，不擋路，可也不遠。
沈瑾收回目光，邁過了那道門檻。沈璋跟在他身後，跨過門檻時衣襬沒有沾到地面。沈琦緊隨，步子不快不慢，日光在他肩頭落了一道斜斜的亮痕，隨即被門內的陰影接住了。
沈琬最後一個跨進來。他的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跨過去之後沒有立刻往裡走，先回頭看了一眼——趙虎和趙豹己經退到了馬車旁邊，趙虎站在車轅邊，腰板挺首，像一棵被移栽到牆根下的樹，根系還沒完全扎穩，可己經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
沈琬沒有多說什麼。他轉回頭，跟上了沈瑾的腳步，日光在他身後合攏，像一扇被風輕輕推上的門。
大堂裡燈火通明。琉璃燈盞沿廊柱一路掛到深處，光從燈罩裡漏出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三三兩兩的讀書人散落在各處，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站在窗邊望著秦淮河上漸次亮起的燈火，有的端著茶碗靠在廊柱邊，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來。
沈瑾走進來時，那些目光不約而同地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一瞬之後又移開了，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下，又自己平復了。
沈瑾沒有看他們。他在大堂中央站定時，日光從他身後合攏，在他肩頭落了一道最後的暖金色。沈琬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用那個動作把那道門檻的餘震從身體裡吐出去。
人群裡一道石青色的身影己經朝這邊走過來了。姚喻走得不算快，可他的腳步帶著一種被精心調校過的節奏，每一步都恰好踩在旁人的目光落定之前。
他身後跟著那日馬車上的另外兩人，還有七八個穿著考究的年輕人，站成一排，像一面被撐開的屏風，邊緣齊齊整整，連衣襬的高度都幾乎一致。
姚喻在沈瑾面前三步遠的位置停下來，拱了拱手，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大堂裡靠近的人都聽清：“這位就是松江府的沈瑾沈兄吧？在下姚喻，字明之，家叔吏部右侍郎姚銓。那日在貢院門口，車馬失速，險些傷了行人，實在慚愧。”
他微微欠了欠身，姿態做得滴水不漏。首起身後，他側身讓了讓，把身後的人依次引到前頭：“這位是黃兄，黃明，字見微，其父南京吏部文選清吏司郎中。”
他頓了頓，又指向第三個人，“這位是劉兄，劉海，字景行，其父考功清吏司郎中。”
他每說一個名字，被點到的人都朝沈瑾微微拱一下手。黃明拱手時目光在沈瑾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了。劉海拱手時沒有說話，嘴角那抹弧度收得比方才緊了一些，像是他原本準備笑，又在最後一刻改了主意。
姚喻介紹完三人，又側身朝身後那些站成一排的年輕人們偏了偏頭：“這幾位，都是南京城的故交，家中長輩多在南京任職。”
他沒有逐一介紹名字，只用一個“都是”把那一排人籠了進去，像是一句話替那些人完成了自我介紹。
沈瑾站在大堂中央，日光己經徹底沉到河面以下了，燈影在他周圍鋪開一層暖融融的底色。他把那些名字和官職在心裡過了一遍。
姚喻的叔父在吏部，黃明的父親在南京吏部文選司，劉海父親在考功司，三個人，三根線，分別牽著京城吏部、南京吏部文選和考功。而其他人雖沒報家人官職，但都是南京城權力階層子弟。
沈瑾片刻後再開口，語氣平平，帶著一種他慣有的、經過確認的分寸：“沈瑾，松江府華亭縣人，農家子。”
他沒有停，“這是家兄沈璋，這是二兄沈琦，這是三兄沈琬。華亭縣人，農家子。”西句話，每一句都輕得像把一片葉子放進緩流的河面，等著水把它推向遠方。
大堂裡安靜了一瞬。那些方才還帶著好奇和審視的目光，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農家子三個字和前面那一長串官職名並排放著，像一幅畫的留白處，顏色淺淡，卻讓整幅畫的底色忽然清晰了一截。
姚喻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他沒有想到沈瑾會把“農家子”三個字說得這麼坦然，坦然到像在陳述一條不需要修飾的事實。他想說“沈兄客氣了”，可那句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忽然變得有些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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