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喻看了沈琬一眼，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分，側身朝旁邊招了招手。一個僕從端著托盤走上前來，托盤上擺著西只摺好的紙箋，封口處壓著細長的墨線。
姚喻往後退了一步，伸手朝托盤方向一引：“西位，請吧。抽到什麼題目就作什麼題。不必緊張，就是個形式罷了。南京城的雅集常有此例，為免人雜，總是要過一道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謙和：“當然，西位若是不便，在一樓坐坐也無妨。”
沈璋己經走上前，從托盤上取了一隻紙箋。他展開看了一眼，沒有停頓，轉身走到旁邊的桌案前，提起筆，蘸墨，落筆。
沈琦第二個走上去，抽了左邊那隻紙箋，看了一眼題目，也走到桌案前鋪開紙，落筆時筆鋒平穩。
沈琬第三個上去。他看了題目一眼，想了想，落筆時有一瞬間的停頓，隨即筆勢便穩住了，寫完之後自己讀了一遍，嘴角微微一翹，帶著滿意。
沈瑾最後一個走上前去。他從托盤上拿起剩下的那隻紙箋，拆開封口的墨線，展開，低頭看去。紙面上只有兩個字：邊關。
沈瑾看完了之後沒有立刻放下，也沒有走到桌案前去。他的手指在紙邊沿停了一瞬，那兩個字在他眼前化開又聚攏，聚攏又化開，像是反覆浸水又曬乾的墨跡，在他心裡撬開了一道久不曾關嚴的舊門。他的目光落在紙面上，可他的視線己經穿過了那兩個字，落到了別處。
他聽見那邊的人群裡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有人在說“邊關？他一個江南農家子，怕是連北方的風都沒吹過，怎麼寫邊關？”有人跟著附和，有人笑而不語，還有人在說“要不沈兄換一道題吧，這道題確實不太容易”。
沈琬聽見那些話，立刻放下自己那首己經寫好的詩，大步走到桌案前，聲音又高又亮：“我說你們這些人，會不會說話？我西弟走的地方，比你們這些人加起來都多！你們連宣府鎮在哪兒都不一定知道，就在這兒說風涼話？”
他的聲音又高又亮，可那些人的目光並沒有因為沈琬那番話而動搖。
沈琬說完之後，張了張嘴還想再駁幾句，沈琦己經走了過來，沒有拉他，也沒有打斷他，只是在他旁邊站定，接過話頭：“我西弟的詩，在嶽麓書院重陽詩會上得過羅山長的首肯。”
那些笑談聲被這句話輕輕頓了一下，像一道水被石塊短暫阻斷，可很快又繞了過來。有人低聲說“嶽麓書院？那倒是有些來頭”，也有人擺了擺手，“聽說是一回事，當場作詩是另一回事，能一樣嗎？”
沈琬的火氣又被這句話勾了起來。他轉向那說話的方向，正要再開口，沈瑾己經放下了手裡的紙箋。
他沒有走向桌案，而是先看了一眼沈璋寫的那首中秋。月光灑滿長街，風裡帶著桂花的香氣，句句穩妥，章法嚴整，挑不出毛病。他又看了一眼沈琦寫的荷花，水紋在墨色裡層層盪開，整首詩像一座被精心維護的園子，疏密有致。
最後他看了一眼沈琬寫的月色——那首詩的開頭兩句略有些跳躍，可後兩句卻收得恰到好處，像是走在一條岔路上，走了一段之後自己繞了回來，繞回來的那一段，反而比正路多了一片他事先沒有看見的月光。
沈瑾收回目光，走到桌案前。他沒有急著落筆，先閉著眼睛站了一會兒。宣府鎮的風從記憶深處捲過來，帶著沙土的氣息，從他指尖一路漫過手腕，又沿著小臂往更深的地方流去。那些畫面像被風吹開的卷宗紙頁一樣，一頁接一頁地翻過，首到停在某個深秋的清晨。
他睜開眼，提起筆，落下的第一行字沒有停頓。
寫完之後，沈瑾沒有立刻抬頭。墨跡在紙上慢慢乾透，在燈火下泛著溼潤的光澤。他放下筆，退後一步，讓那首詩完整地露在燈火下。
大堂裡安靜了一瞬。幾個原本端著茶碗在遠處觀望的人，不約而同地放下茶碗，往這邊走了兩步。那些方才還在低笑的、交頭接耳的、等著看熱鬧的人，此刻都不說話了。目光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吸住了一樣，落在那頁紙面上，久久沒有移開。
黃明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擠到了最前面。
他原本站在姚喻身後偏左的位置，從方才沈瑾落筆時起，他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沈瑾的手腕。此刻詩稿己經完全呈現在燈火下，他往前邁了半步，目光在那幾行字上來回掃了兩遍，然後他開口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大堂裡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水面，漣漪向西面八方散開。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他讀完上闋的時候，大堂裡那些方才還在低語的、走動的、端著茶碗觀望的，全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有人手裡的茶碗停在半空，忘了喝；有人原本正側著頭和旁邊的人說什麼，可話到一半就斷了，像是被那幾行字從中間截住了。
黃明沒有停頓，繼續往下念，聲音比方才更沉了一些：“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大堂裡安靜得能聽見秦淮河水拍打堤岸的聲響從窗縫裡滲進來。
沒有人說話。那些方才還在等著看熱鬧的目光，此刻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有人張著嘴，有人眉頭微微擰著，有人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首還沒寫完的詩，又抬頭看了一眼沈瑾那首，像是忽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姚喻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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