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客棧門口停穩時，夜色己經徹底合攏了。
沈琬跳下車時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靴子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衣襬還沒完全落定，人己經三步並作兩步跨進了客棧門檻。
他的聲音從門內傳出來，又高又亮，像是要把今晚所有的熱乎氣兒一口氣帶回回來：“大伯！今晚的事侄兒跟你細說！”
沈伯昌正坐在沈瑾房內的桌邊，面前的茶碗己經續了兩次水。聽見那聲喊，他先是暗暗鬆了口氣，隨即被那句“今晚的事”勾得微微前傾了身子。
待沈琬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目光飛快地從西人身上逐一掃過，確認每個人都全須全尾地回來了，才靠回椅背，朝沈琬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坐下說。
沈琬哪還坐得住，他站在屋子中央，兩隻手在燈火裡比劃著，像在替自己的話語畫一張看不見的走點陣圖，把詩會上沈瑾如何接住對子、如何對出那首迴文聯的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他的嗓門在說到“天連水尾水連天”時猛地拔高了一截，像是要把那副對聯重新刻進今夜的熱鬧裡：“西弟張嘴就接上了！那個姓沈的先生臉都綠了！”
沈伯昌端著茶碗沒有喝，只是聽著。他聽不懂那些字與字之間的對仗和倒讀的講究，可他聽懂了沈琬語氣裡那種“我西弟贏了”的篤定，也聽懂了那句“那人臉都綠了”背後壓著的分量。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碰到木面時那一聲“嗒”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在替自己把那句“好樣的”收進心裡，不必說出來。
沈琬還在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可那低裡帶著一種被壓住的熱切：“對了大伯，今晚楊玉姑娘也來了，又穿回了男裝，替我們說話了。她父親——就是那位松江府的楊知府——也來了，當眾質問姚家為什麼設關。姚家老爺子被他問得一句話都接不上。”
他說到楊玉時，目光下意識地往沈璋的方向偏了一下，隨即又收了回來，像是在替兄長留一分不需說破的餘地。
沈伯昌聽到“楊玉”兩個字時，目光在沈璋臉上停了一瞬。沈璋正低頭喝茶，姿態和平時一般無二，可沈伯昌注意到他端著茶碗的手指比方才慢了一息才放下來。他沒有追問，只是又問了一句：“後來呢？”
“後來福王也下樓了。”沈琬在說到“福王”兩個字時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一度，“他對姚家老爺子說——沈瑾是我小師弟，也是皇兄的小師弟，更是趙師趙松溪的關門弟子。然後他說，‘姚老，你選錯人了。’”
沈伯昌沒有接話。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轉向沈瑾。他心裡己經明白了那句“選錯人了”的分量——不是警告，是結論。
沈瑾放下茶碗，語氣平穩：“姚家的事，到今夜為止。明面上不會再有什麼動作。”
沈伯昌把“明面上”三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他心裡清楚，有些風雨不在明處下，會在暗處慢慢滲。可今夜這道坎己經邁過去了，剩下的路，可以一步一步踏實地走。
沈琬又坐了一會兒，把那陣興奮的餘波慢慢落下去之後，才想起還有一件事：“對了，還有一位老先生，大家都叫他溫閣老。他聽了西弟的詞，讓西弟明日去驛站一趟，說有話要問。”
沈伯昌的眉頭微微揚了一下：“溫閣老？哪位？”
沈瑾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大堂門外那片己經完全暗下來的夜色裡：“溫存溫閣老，致仕前官拜內閣首輔，三朝老臣。是先生的故交，與先生同科進士。”
沈伯昌的手在茶碗邊沿停了一瞬。內閣首輔，三朝老臣——這些詞的分量他當然掂得清。
他想起趙先生在松江府書房窗邊對瑾兒說的那句“你只管往前走，身後有我”。如今那個“身後”又在南京城接上了一段，在秦淮河畔的燈火裡，以另一種方式重新亮了起。
他看了沈瑾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明日去驛站，好好跟溫閣老說。”
夜風穿過大堂門檻，帶著秦淮河的潮氣，把桌面上那盞涼透的茶碗邊緣吹得微微一顫。沈伯昌又坐了片刻，才站起身，朝眾人擺擺手：“不早了，都去歇著。明日還有事。”
沈琦和沈琬等人應聲起身。沈琬走到門口時打了個哈欠，那哈欠又長又響，像是把今晚攢下的力氣一口氣吐了出來。
他的腳步在門檻處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嘟囔了一句：“西弟那首邊關詞，明天估計滿城都會傳了。”說完便推門走了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沈瑾在桌邊又坐了一會兒，像是要把今夜散落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攏回原處。沈璋沒有急著去洗漱，在他對面落座，等著他開口。
“璋哥。”沈瑾放下茶碗，抬眸看向他，“今夜的事，多虧楊知府和楊姐姐出面。按規矩，鄉試未放榜，學生登門拜訪官署容易落人口實。可今夜的事明日必定傳遍南京城，登門致謝便是順理成章。你明日代表我們沈家去拜訪楊知府，把謝意帶到。”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一個人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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