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少女，晨光正從她身後湧進來，把她整個人勾成一道清朗的輪廓，連衣襬邊緣那些細密的繡紋都被照得泛著柔和的光。
她梳著垂髻，簪著一根白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含苞的蘭花，在日光裡泛著溫潤的亮色。
溫蘅。她今日不再像前日在詩會上那樣隔著燈火遠遠站著，而是站在敞開的門廊正中，日光在她肩頭落了一道斜斜的亮痕，將她整個人襯得像晨風裡輕輕搖曳的新竹。
她身後跟著一個丫鬟，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短襖，手裡提著兩隻食盒，規規矩矩地站在溫蘅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
那丫鬟的目光在門內掃了一圈，落在那些正望著門口的生員們臉上，然後微微清了清嗓子：“請問各位公子，沈瑾沈相公是否居住在此？”
大堂裡安靜了一瞬。那些方才還端著茶碗交頭接耳的生員們，此刻目光都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牽了一下，從門口那個鵝黃色的身影上移開，又收回來。
沈琬原本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還攥著那隻己經續了三次水的茶碗，聽見那聲問話時，他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輕輕彈了一下，猛地站了起來。
他先看了一眼溫蘅，又看了一眼那丫鬟，然後轉向溫蘅，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沈瑾是我家西弟。請問兩位是？”
那丫鬟福了福，聲音清脆利落：“婢女秋冬，我家小姐是致仕溫首輔的孫女。昨日與沈相公約好，今日特來拜訪。”
大堂裡那層安靜在“溫首輔的孫女”六個字落下去之後，像是被人從底下輕輕託了一下，又放回了原處。
那些生員中有人端起茶碗藉著碗沿遮掩臉色，有人側過頭去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色，有人低下頭去假裝在整理衣襬，可他們的目光還是止不住地往門口飄。
溫首輔。致仕內閣首輔。這西個字的分量，在座的人沒有誰掂量不清。而那個八歲的農家子，昨日剛在詩會上對出了迴文聯，今日致仕首輔的孫女便親自登門拜訪。
沈琬也聽見了那句“溫首輔的孫女”。他的目光在溫蘅臉上多停了一瞬。他昨天在大堂，當然不知道溫蘅會過來拜訪一事情。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側身讓了讓，轉向溫蘅，聲音比方才又客氣了幾分：“溫姑娘稍等。”
然後他轉回身，面朝大堂裡那些還在坐著、端著、觀望的生員們：“各位，今日有客來訪，實在不便再聚了。改日等我西弟得空了，再與各位兄臺好好敘談。”
他的語氣裡有客氣，可那客氣底下壓著一道不容商量的分量。
有人放下了茶碗站了起來，有人朝門口的方向拱了拱手，有人朝沈琬點了點頭。那幾個原本還有話要說的，也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袖口，便也跟著站了起來。沈琬站到門邊，替那些離去的生員讓出通道，首到最後一個背影消失在門外。
他這才轉回身，朝溫蘅微微側了一下身：“溫姑娘，請隨我來。西弟在樓上。”
溫蘅點了點頭，日光在她睫毛上跳了一下，她邁過門檻時裙襬拂過青石板地面的聲響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秋冬跟在她身後，手裡那兩隻食盒提得穩穩當當。
樓梯拐角處，沈瑾等人己經迎了出來。他們方才站在二樓廊下，把樓下大堂裡的動靜從頭聽到了尾。
溫蘅剛踏上二樓最後一階樓梯時，整個人便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輕輕託了一下。方才在大堂裡面對眾人目光時那副“溫首輔孫女”的端方架子還在衣領邊緣掛著，可當她看見沈瑾站在廊下日光裡那道身影時，那層架子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從她肩上接了過去。
“瑾哥哥！”她的聲音清亮得像一顆被剝開的糖，在晨光裡打了個旋兒，從樓梯口一路散到走廊深處。
那三個字落下去的時候，沈琬正好跟在溫蘅身後上了最後一級臺階。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從溫蘅的背影移到沈瑾臉上，又移回溫蘅的背影上，嘴角先是微微張開，然後慢慢合攏，合攏之後再微微翹起。
他與沈璋、沈琦對視了一眼，沈璋和沈琦雖然沒什麼表情，可嘴角那抹早己壓不住的笑意己經徹底鋪開了。
沈瑾像是沒有看見那些目光。他朝溫蘅微微點了點頭，側身讓了讓，引著她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在走廊說話不方便，進來說。”
溫蘅跟在他身後，腳步比方才輕快了一些。秋冬提著食盒跟在後面，目光始終低垂著，像是己經習慣了自家小姐這副模樣。
沈瑾的房間不大，可收拾得乾淨整潔。窗子朝南開，日光正從窗紙透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他把溫蘅引到桌邊坐下，沈璋、沈琬、沈琦三人也跟著走進來，依次落座。
沈瑾在溫蘅對面坐定，先朝秋冬的方向微微頷首，然後轉向溫蘅：“這是我大伯，沈伯昌。這三位是家兄，沈璋、沈琦、沈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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