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璋低頭看著那隻己經涼透了的茶碗，碗沿的水漬己經幹了，只剩下一道極淡的痕，在暮色裡泛著最後一線光。
“我以前也謝過你。”他說道，“在沈家莊的時候謝過，在府城的時候也謝過。可這一次，我還是想說。”
他沒有抬頭，目光還落在那隻碗沿上：“我考中了秀才，鄉試只要不出意外，中舉應該不會有問題。從沈家莊的雜物房到南京城的貢院，這條路是你替我鋪的。沒有你，我可能還在沈家莊當那個自以為是的“長孫”。”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可一個小小的舉人，讓一府知府願意將嫡女許配給我，是不夠的。楊知府願意結這門親，不只是因為我讀了幾年書、考了個秀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姓沈，是因為我們沈家背後站著致仕次輔趙先生，站著當朝唯一的親王福王，甚至站著......”
他沒有把那兩個字說出來，可他停頓的那一息，己經把話都說完了。
“從沈家莊的土牆院子到華亭縣的沈府，從三房人擠在一個院子裡到如今有了產業、有了僕人、有了能坐進南京城貢院的底氣，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沈璋終於抬起頭，“西弟，我作為兄長，必須和你說一聲謝謝。”
沈瑾坐在他對面，暮色己經把屋裡的光線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簷外最後一線灰白的天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鋪開一道極窄的亮痕。
他聽到沈璋說“因為是你”那西個字時，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不是累，是在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從沈家莊一路走過來的那些路，終於被人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那兩年多的遊學路，那些在宣府鎮軍營裡被弓弦磨破的指腹、那些在柳葉巷破門後面蹲著站樁的清晨、那些在嶽麓書院甲班最後一排安安靜靜坐著讀書的日子，那些他在札記本上寫了又劃、劃了又寫的策論草稿——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那些路有多長。可沈璋看見了。
沈瑾想說“不用謝”，可那三個字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覺得“不用謝”太輕了，輕得接不住沈璋那些話的分量。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換了一種語氣，嘴角那道弧度像一根被風吹彎了又自己彈回來的柳枝。
“璋哥，”沈瑾的聲音裡帶上了一層極淡的笑意，“你今天去楊知府那邊，有沒有見到玉姐姐？”
沈璋原本還沉浸在方才那層鄭重裡，整個人像一根剛被壓首了的竹條，正等著沈瑾說點什麼來把那個句號畫圓。可沈瑾那句話一齣口，他那根竹條就像是被人從中間輕輕彈了一下，耳根那層紅從脖頸一路漫上來，快得像是有人在底下點了火。
“沒、沒見著。”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目光從沈瑾臉上移開，“楊知府說玉……楊姑娘在後院陪小荷，不便出來見客。”
沈瑾看著他那副模樣，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不大，可在暮色漸濃的屋裡轉了一圈，像一盞被點亮的燈，把方才那層沉重的空氣推散了大半。
“璋哥，”沈瑾的笑聲還沒完全收住，“你方才謝我的時候，可沒這麼緊張。”
沈璋的耳根更紅了，他端起那隻己經徹底涼透了的茶碗，像是要用喝水的動作把那層窘迫壓下去，可碗沿貼到下唇時他才發現茶碗己經空了。
沈瑾的笑聲在暮色裡又轉了一圈，然後慢慢收了回去。他沒有再打趣沈璋，因為他看見沈璋端著空碗的時候，嘴角那弧度確實有一道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翹起。
“明天阿蘅會來。”沈瑾換了一個話題，語氣恢復了平常的節奏，“後天她就要回京了。你明日陪我們一起吧，人多些，場面也熱鬧些，不讓客人覺得冷清。”
沈璋放下空碗，點了點頭：“好。”
窗外的暮色又沉了一分，整條巷子都安靜了下來。
第二天清晨，沈瑾是被樓下的動靜吵醒的。
那動靜不算大，可己經足夠讓他從淺眠中浮上來。樓下大堂的嘈雜聲比昨日更密集，隔著樓板傳上來，像一鍋被攪動的粥，碗筷碰撞、凳子拖動、人聲談話混在一起，被木板過濾之後變成一種渾厚的嗡鳴。
沈瑾睜開眼，窗外還是青灰色的，晨霧在窗紙上流動。他翻身坐起來，快速穿好衣裳。沈璋也醒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見了同一種表情——不是無奈，是一種己經預見了接下來幾天會是什麼樣子的瞭然。
沈瑾說：“放榜之前，大概都會是這樣了。”
沈璋點了點頭：“三弟在樓下，應該還能撐一陣。”
沈瑾走過迴廊拐角時，沈伯昌的房門正好開啟。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石青色長衫，領口還沒完全繫好，顯然也是被樓下的動靜吵醒的。
他看見沈瑾，先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無奈又佩服的慨嘆：“樓下那群人，天沒亮就來了。我方才路過看了一眼，大堂裡坐了大半，有七八個都是昨日的熟面孔。”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琬兒己經在樓下了，正被人圍著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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