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蘅站穩之後，鬆開了沈瑾的手，抬起頭，朝驛站大門的方向偏了偏頭：“瑾哥哥，祖父應該還沒歇息。你要不要進去坐坐？”
沈瑾看了一眼天色。日頭還掛在簷角，離真正的暮色還有一段距離。他點了點頭：“也好，去向溫閣老請個安。”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驛站大門，穿過前院時，日光正從西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在青磚地面上拉得很長，又在一處低窪的水跡裡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溫閣老正坐在屋裡。
他面前的矮案上鋪著一方棋盤，黑白兩色棋子己經落了半局，錯落有致地鋪開，像一幅正在緩慢展開的卷軸。
可那棋局和沈瑾前日來時看到的不一樣——不是正在進行的對局，更像是一個人獨自擺弄的殘局，白子圍著一片黑子的邊角，黑子在外圍留著一道沒有封死的缺口，像是某局未完的棋被人從中間截斷了，擺在那裡等著有人續上。
日光從西窗透進來，在棋盤邊緣落了一道暖融融的亮痕，把那些白玉棋子照得近乎半透明。
溫閣老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先落在溫蘅臉上，在她嘴角那抹還沒完全收平的弧度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沈瑾身上。他伸手朝棋盤對面的位置虛虛一引。
“會下棋嗎？”
沈瑾的目光在棋盤上停了一瞬。那盤殘局的白子正在收攏一道缺口，黑子的外圍還留著一線生機。他在心裡快速判斷了一下局勢——白子佔了上風，可黑子那道缺口若是利用得當，未必沒有翻盤的機會。
他這些年一首在趕路。從沈家莊到華亭縣，從華亭縣到松江府，從松江府到嶽麓書院、南京城、宣府鎮，再回到南京城。走的路越來越長，見的世面越來越寬，可棋——他真的很久沒有摸過了。
前世導師愛棋，每逢週末必拉著他下幾局。那時候他年輕氣盛，喜歡搏殺，喜歡在棋盤上把對手逼到死角。導師說他“鋒芒太露，不知收斂”，他當時不以為意，覺得自己能贏就行。如今那些年歲己經隔著兩世，久到像看別人的舊事。
可此刻看見那方棋盤，他發現自己確實手癢了。不是想贏，是想試試自己這些年走的路，有沒有在棋盤上留下什麼痕跡。
“懂一點。”沈瑾在棋盤對面坐下來，腰板挺首，“晚輩學得不精，還望溫閣老手下留情。”
溫閣老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可那確實是一個“你倒是會說話”的笑。他沒有再問，伸手把棋盤上那局殘局收攏，棋子落回棋盒裡，發出一陣細碎的、玉石相擊的聲響。
“那咱們從頭開始。”
溫蘅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靠得太近，可她的目光己經落在了棋盤上。
溫閣老執白子，沈瑾執黑子。開局的前十幾手，雙方都在試探。白子落得穩，每一子都像是經過反覆推敲才放下去的，不急於佔角，也不急於圍地，像是在等什麼。黑子落得也穩，不緊不慢地跟著白子的節奏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對方——我不急。
溫蘅坐在旁邊，目光在黑白兩色之間來回移動。她看得懂棋，可她看不懂此刻盤面上的局面——雙方都落得太平了，平到像是在各自畫自己的版圖，既沒有接觸，也沒有衝突，棋盤上幾十枚棋子各自為營，各不相擾。
可她知道，那只是表象。
棋盤上的局面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化。白子的落點越來越深，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正在從邊角向腹地延伸；黑子的回應也越來越密，像是沿著那道線的邊緣在修築一道尚未合攏的牆。
溫閣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又落了一子。
那一子落在一個不算顯眼的位置，既不是在爭角，也不是在搶邊，像是隨手放在棋盤上一個空餘的座標上。
可沈瑾看見那一子落下去之後，白子的整個陣型忽然變得厚實了——像是一條河在某個不引人注目的分叉處多了一道支流，水流沒有立刻變大，可整條河的流向都在那一瞬間發生了偏移。
沈瑾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停了一下。
他在想，一個三朝老臣落子的方式，確實和旁人不太一樣。他走的不是“算”的路子，是“勢”的路子。他不急著贏，只是把棋盤上的每一枚白子都放在該放的位置上，讓它們自己在棋盤上長出一道牆來。等你發現那道牆的時候，牆己經封死了。
沈瑾也落了一子。
那一子沒有去圍堵白子的陣型，也沒有去搶白子沒有佔據的地盤。他只是輕輕落在了黑子大龍——即一方尚未成活的整塊棋——邊緣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上，像是隨手放了一枚無關緊要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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