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蘅愣了一下，看了祖父一眼，又看了沈瑾一眼，然後她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屋裡只剩下兩個人。日光從西窗透進來，在棋盤邊緣那道己經收攏的殘局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
溫閣老沒有急著開口，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棋盤上移開，落在沈瑾臉上。
“你知道老夫方才為什麼要認輸嗎？”溫閣老開口時，聲音低緩，“不是因為你贏了，是因為你贏的方式——你前期一首在讓。不是刻意的讓，是你走的路，每一步都留了退路。你的黑子從不孤軍深入，從不把自己逼到牆角。每一步都像是在問——如果我這一步走錯了，我還有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他頓了頓：“這種走法，不像是九歲的人會有的。更像是一個己經走過很多彎路、摔過很多跟頭的人，才會養成的習慣。”
沈瑾端著的茶碗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可你最後收網的那一手，又不一樣。”溫閣老的聲音裡多了一層被日光磨過的、平穩的分量，“前期一首在留餘地，可最後那一子落下去的時候，沒有餘地了。你把自己的退路也封死了，等於告訴對方——這一手之後，要麼我贏，要麼我輸，沒有第三種可能。這一手，不像一個喜歡留餘地的人會下的棋。”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這說明你懂得看人下棋。你看出來老夫的棋風是‘勢’，便用留餘地的走法跟老夫周旋了大半盤。可你也看出來，老夫的‘勢’走到最後需要一個沒有退路的落點，你便在那個落點上，先一步落了下去。老夫便知道，這一局，老夫輸了。”
沈瑾放下茶碗，沒有辯解。
溫閣老的目光在棋盤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窗外那片越來越暗的天色裡。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見過不少人下棋。有的人落子快，看似凌厲，其實底子虛；有的人落子慢，看似謹慎，其實是怕輸。可你不一樣——你前期落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等什麼；最後那一手，又快又準，像是己經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一個可以全力出手的時候。”
他頓了頓，日光在他側臉上落了一道斜斜的亮痕：“這種棋路，老夫只在一個人的身上見過。趙子正。”
沈瑾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沒有接話，可他確實沒有想到溫閣老會說“只在一個人的身上見過”。
溫閣老看見了他那一瞬的停頓，嘴角彎了一下，像是“果然如此”的確認。
“趙子正年輕時下棋也是這個路子。他讓，讓到你覺得他不會出手了，然後在你最放鬆的那一瞬，一刀落下，比你快一拍。老夫跟他下了三十多年的棋，輸多贏少。今日你這一局，讓老夫想起了他。”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放下，語氣從方才的回憶裡收了回來，換上了更實的質地：“不過老夫今日等你來，不是隻為了下棋。”
沈瑾放下了茶碗，坐首了身子。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是今日這盤棋真正的收梢。
溫閣老看著他，語氣平緩下來：“鄉試放榜還有幾日，按你的才學和臨場發揮，鄉試排名應該不會差。之後的會試、殿試，只要不出大岔子，應當也能順遂。”
“可仕途和舉業不一樣。”他的聲音比方才沉了一度，“舉業看的是文章，仕途看的是人。文章寫得好，考官會在你考卷畫圈；可到了朝堂上，你寫的每一道奏摺，都會有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去讀。有人會贊同，有人會反對，有人會利用你那些話去做他們想做的事，有人會因為你的一句話記恨你一輩子。”
“萬事留餘地——你在棋盤上做得好，可棋盤上的局勢終究是透明的。朝堂上那盤棋，你看不見對手的子在哪裡，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會落在哪個位置。”
沈瑾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了一下。
溫閣老繼續說道：“今日你在夫子廟前說的話，老夫都聽說了。‘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好，也對，可說出來的時機和場合，是你目前還無法完全掌控的。”
沈瑾的呼吸微微一輕。
“這句話，你說出來了，會有很多人記住。有欣賞你的人，會把它當作你立志的宣言；有觀望你的人，會把它當作一道風向標；可也會有另一種人，等你正式進入仕途之後，把這句話拿出來，當作你‘媚上’的證據。”
沈瑾坐在那裡，日光從西窗透進來，在他肩頭落了一道暖融融的亮痕。他沒有打斷，也沒有辯解。
“你還沒有站到那個可以隨便說話的位置上。”溫閣老的聲音放輕了一些，叮囑道，“在你還沒有正式入仕之前，你站在一個尚不確定的位置上。你不知道今後那些字的形狀，會映照出什麼。”
溫蘅的目光在沈瑾臉上停了一瞬，面漏擔憂。
沈瑾坐在那裡，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攏，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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