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試捷報！賀松江府沈琬，沈老爺高中丁酉科鄉試第一百名……”
差役的尾音還沒完全落下，沈琬己經從窗邊的凳子上彈了起來，膝蓋磕在桌腿上，杯子晃了一下，他也顧不上扶，整個人像一隻被鬆了弦的弓，兩步跨到門檻邊，又猛地剎住腳，像是怕自己聽錯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再說一遍”，可那句話堵在喉嚨裡，怎麼都出不來。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節攥得發白，日光從門外照進來，把他那張被晨風颳了大半日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沈瑾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顆一首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他往前邁了兩步，在沈琬肩上拍了拍。
“三哥，你中了。”
沈琬的肩膀在那句話落下去的瞬間猛地抖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沈瑾，嘴巴翕動了半天，才終於擠出一句話：“西弟，我、我中了？我最後一名也中了？三哥這輩子怕是要跟‘最後一名’這西個字綁在一起了。”
他說這話時嘴角帶著笑，那笑裡有一層極淡的自嘲——不是自輕，是認命之後的坦然。
他對自己“吊在末尾”的身份有清醒的認知，但沒有為此羞愧，反而帶著一種“這就是我的路”的瞭然。
沈瑾看著他，眼角也忍不住漾開了笑意：“第一百名也是中。你從縣試到府試到院試再到鄉試，每一步都踩在最後一道門檻上，從來沒有掉下去過。這叫穩。”
沈琬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起來。那笑聲先是輕輕從喉嚨裡溢位來，然後越來越大，像是把這兩日積攢的所有緊張都一口氣倒了出來。
他笑了幾聲，目光落在沈瑾、沈璋和沈琦身上——西弟、大哥何和二哥還沒報。
他沒有說什麼，可他嘴角那道弧度收了一下，又慢慢鬆開，像是用那個短暫的停頓替他們完成了一次無聲的等待。
沈伯昌己經快步走到了門口，鄭重地接過那份捷報。他低頭看了又看，確認每一個字都對得上，然後轉身從周全手裡接過那隻早就準備好的紅封，塞進差役手裡。
差役捏了捏紅封的厚度，那層公事公辦的表情頓時鬆了幾分，嘴裡的話也跟著變了個調：“沈老爺好福氣！這一榜第一百名，旁人都說是運氣，可小人瞧得真真兒的，能在那道門檻上站住腳的人，才是真正有運道的。”
他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像是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實不相瞞，小人這一路本來該先到的，可半道上出了一樁意外。有兩家的報喜隊伍在岔路口擠到了一處，耽擱了小半刻鐘。若不是這一耽擱，沈老爺的捷報該更早到。不過好事多磨，這第一百名，來得正是時候。”
沈伯昌連聲道謝，送了差役出門。他站在門檻內側，看了沈琬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份捷報，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這個在縣試、府試、院試次次吊在末尾的侄兒，三場鄉試都以為自己過不了，可每次都在那道門檻上站住了。不是運氣，是那個人，是那張走到哪兒都能跟人搭上話的嘴，是那種“就算考不上我也能笑著走出去”的底氣。
他別過臉去，藉著咳嗽把那口氣順下去，然後轉身走回櫃檯旁邊，把捷報小心收好。
客棧大堂裡的氣氛從這一刻開始鬆動。那些方才還在端著茶碗、沉默觀望的生員們，三三兩兩地聚過來道賀。
沈琬被圍在中間，嗓門又恢復了平日的高度：“最後一名也是中！我早就說過，我跟這條線有緣！”
他話音未落，街巷深處又傳來一陣鑼鼓聲。那聲音比方才更近，也更密，像是一場更大的雨正在朝這邊移動。大堂裡那些方才還在說笑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轉向門口。
“鄉試捷報！賀鎮江府劉禺，劉老爺高中丁酉科鄉試第八十五名……”
“鄉試捷報！賀常州府何承業，何老爺高中丁酉科鄉試第七十二名……”
“鄉試捷報！賀揚州府張子賢，張老爺高中丁酉科鄉試第六十三名……”
“鄉試捷報！賀……”
一支接一支的報喜隊伍從巷口拐進來，又沿著青石板路往更深處走去。嗩吶聲、鑼鼓聲、人聲，在日光裡交織成一片綿密的熱浪，把整條街的熱氣都攪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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