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終於清晰了。
先是一聲鑼，響得不重，卻像一把刀，把寂靜從中間劈開了一道縫。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然後是嗩吶、銅鼓、人聲——由遠及近，層層疊疊地湧過來，像潮水漫過堤岸。
秦安第一個動了。他站在門邊，聽見那陣鑼鼓聲時，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彈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又收住腳，回頭看了沈瑾一眼。
沈瑾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站在原處，日光從身後照過來，把他月白色長衫的輪廓勾得清清楚楚。
可秦安跟了他這麼久，己經能讀懂他臉上那層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停頓——那是“去看看”的意思。
秦安轉身就跑。
他的腳步在青石板地面上急促地響了幾聲，然後融進了巷口那片正在湧動的人流裡。
客棧大堂裡那些生員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又收回來，落在各自的茶碗和桌面上，沒有人開口，可那些攥著碗沿的手指力道，比方才緊了幾分。
沈琬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的茶碗己經被他轉了半圈，碗沿的水漬幹了又溼、溼了又幹，留下一圈淺淺的白痕。他盯著那隻茶碗，像要從那道痕跡裡看出什麼來。
片刻後，聲音更近了。鑼鼓聲從巷口拐了個彎，像一條河在拐角處被收窄了河道，水聲忽然變得清晰而急迫。緊接著，是人的喊聲——不是尋常的吆喝，是那種用足了肺活量的、帶著喜氣的長音：
“……鄉試捷報！恭賀鎮江府楊子軒，楊老爺高中丁酉科鄉試第九十九名！”
“……鄉試捷報！恭賀揚州府魏玉勳，魏老爺高中丁酉科鄉試第九十八名！”
兩支報喜隊伍一前一後，沿著街道朝客棧所在的方向走來。走在最前面的是敲鑼的，後面跟著吹嗩吶的、打鼓的、扛著紅綢牌匾的，最後面還跟著一串看熱鬧的百姓，烏泱泱地拖了半條街。
隊伍在街道中段那家客棧門口停了下來。那家客棧的門“譁”地一下被推開了，一個穿青衫的中年人衝出來，鞋都沒穿好，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瞬，然後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下，猛地彎下腰去，雙手撐著膝蓋，肩膀劇烈地抖著。片刻後他首起身來，臉上己經滿是淚水，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報喜的差役笑著把紅帖遞過去，那中年人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終於擠出一句話：“我……我中了……我中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可那沙啞裡壓著的東西，在場的人都聽得懂。
沈瑾站在門檻內側，隔著半個街道的距離，看著那中年人接過紅帖時手抖得幾乎拿不穩。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撞了一下的酸澀。
那中年人不是少年得志。他的鬢角己經白了，衣領也洗得發白，是那種考了多年、苦苦支撐的人。那些年在沈家莊，阿爺因為銀子不夠讓他讀書的時候，他曾經想象過那些考了多年、一科一科地熬、終於等到這一天的人，是什麼樣子的。
此刻他看見了。原來等到這一天的人，也會哭得說不出話來。
此刻那中年人接紅帖時手抖得拿不穩的樣子，像一面鏡子，映出了無數人走過的那條路。他不認識那個中年人，可他知道那條路是什麼樣的。
沈琬不知什麼時候也站起來了。他站在沈瑾旁邊，難得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看著對面那家客棧門口的熱鬧。那中年人的哭聲隔著半條街傳過來，像是被晨風裹著，繞了一個彎，才落進沈琬耳朵裡。
他放下茶碗，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第一百名……還沒來。”
他這句話說得輕，可在客棧大堂安靜的空氣裡，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激起了一圈無聲的漣漪。那些端茶碗的手停住了，那些低頭翻書頁的手指也停了下來，沈琦的眉毛微微一動，沈璋的目光從門外收回來，落在沈琬臉上。
第一百名沒有和九十九、九十八一起報來。報喜隊伍的路線，通常是從最後一名往第一名報。按照規矩，第一百名應該走在最前面。可那兩支隊伍接連經過時，都沒有停在他們這間客棧門前。
第一百名，還沒有出現。
那些目光在沈琬臉上停了一瞬。沈琬自己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重新坐下來，端起那碗己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重新落在門外那片越來越亮的日光裡。
沈瑾和沈璋對視了一眼。
九十九、九十八——按理說第一百名該先到。他看了沈璋一眼，沈璋微微點了一下頭。兩人不約而同地轉向沈琬的方向，又移開了，像是怕那道目光落得太重。
沈琬捕捉到了，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碗沿又轉了半圈，力道比平時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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