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街上的人流比沈伯昌昨晚描述的還要密，挑擔的、趕車的、牽驢的、步行的，各色人等混在一起，把原本寬闊的街道塞得只能容兩三個人並行。
最多的還是穿青衫的生員，三三兩兩，有的面色緊繃、步子急促，像在趕什麼要緊事；有的故意放慢腳步，手裡攥著一把摺扇，扇面被捏得皺巴巴的，可面上還掛著“我不急”的從容。
路邊多了不少臨時支起來的攤子，賣早點的、賣糖水的、賣紙墨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吆喝聲此起彼伏，把這清晨的街道攪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可那些吆喝聲底下，還壓著另一種聲音——是那些聚在牆根底下、茶攤邊上、書肆門口的人低聲交談的嗡嗡聲，像是一群蜂在巢口盤旋，等著那個被允許飛出去的時辰。
貢院門口的榜棚己經被圍得水洩不通了。沈瑾沒有往那邊走，隔著幾條街，可他己經能看見那片攢動的人頭，一層疊著一層，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城的人流都收攏到了那一道硃紅色的圍牆前面。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客棧大堂。秦安正站在門口，臉繃得緊緊的，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沈瑾分擔那份等待的力道。沈瑾從他身邊經過時，輕輕說道別緊張，秦安的呼吸才微微鬆了些。
沈琬己經坐到了大堂靠窗的老位置，手裡攥著一隻茶碗，碗沿己經貼到唇邊了，可他沒有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扇半敞的客棧大門上，落在那些正在流動的光影裡，像是在用眼睛替自己的耳朵探路。
沈琦坐在他旁邊，手裡那捲書己經攤開了，可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那幾行字上，而是落在書頁邊緣那道被日光拉長的陰影裡。
沈璋沒有坐下，他站在門邊，朝巷口的方向望了一陣，又退回來。他沒有說話，可他的背影比平時繃得緊了一些，像是有一根弦被慢慢擰緊了，還沒有到響的時候。
沈伯昌站在櫃檯旁邊，日光從門口湧進來，在他肩頭落了一道斜斜的亮痕。他不再看沈瑾，也不再看門口，只是站在那裡，等著那道時辰自己走到該走的位置上。
沈瑾沒有坐下。他也在門邊站定，在沈璋旁邊，朝著同一個方向，日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在青磚地面上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客棧大堂裡安靜得能聽見茶湯在碗沿微微晃動的聲音，能聽見窗紙被晨風掀起又落下的細響，能聽見遠處貢院方向隱約傳來的、正在緩慢聚集的人聲。那些聲音被距離濾過之後，變成了一種渾厚的、像潮水正在往岸邊收攏的嗡鳴。
沈瑾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他側過頭，目光越過沈璋的肩頭，落在客棧門口那片被日光曬亮的地面上。那裡——巷口方向——站著幾個身影。不是考生，不是看熱鬧的百姓，也不是巡街的兵丁。
他們穿著各色的短褐，有的靠在牆邊，有的蹲在茶攤旁邊，有的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樹的陰影裡。他們的姿態各不相同，可他們的目光有一個共同的落點——客棧的門。
沈瑾沒有動，沒有轉頭，沒有讓那道正在流動的日光在自己臉上發生任何偏移。他只是在心裡把那些人的站位記了下來：巷口兩個，茶攤邊上三個，斜對面書肆門口一個。
六個人，分散在不同的位置，可他們之間的間距像是被什麼東西量過，剛好能把客棧門口所有可能的方向都納入視野範圍。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人的手。靠牆的那兩個，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曲著——不是鬆散的垂放，是隨時可以握攏的弧度。蹲在茶攤邊上的那個，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垂下來，落在身側那隻粗布包袱的邊緣，包袱的繫帶沒有打結，像是隨時可以從裡面抽出什麼來。那些人——他們的站姿，和尋常百姓不一樣。
沈伯昌也看見了。他站在櫃檯旁邊，日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臉上那層被歲月磨過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沈瑾一眼，沈瑾沒有回視，可沈伯昌己經從他的站姿裡讀出了答案。
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往門口方向挪了半步，恰好站在了沈瑾和門檻之間。他的視線沒有跟著沈瑾往暗處看，而是落在門外那片被日光曬亮的地面上，像是用自己的目光替沈瑾把那條明暗的分界線守住。
日頭又升高了一截。客棧裡的等待正在從一種清晰的緊張變成一種被時間磨鈍了的焦躁——有人放下茶碗又端起來，有人換了好幾次坐姿，有人在低聲數著什麼，像是要用數字替自己穩住那根正在晃動的線。
沈琬終於忍不住了，他放下茶碗，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怎麼還不到時辰……”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茶碗邊緣轉了一圈，沒有人接，他自己也沒有再說。那句話說出口之後，像是被眾人沉默的重量壓住了，落在桌面和青磚之間的縫隙裡，不再移動。
街道盡頭，人流比別處更密一些，像是在那個方向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推著往這邊移動。那些攤販的吆喝聲在那一瞬間短暫地頓了一下，又恢復了，可恢復之後的聲音裡多了一層被壓低的、等待的遲疑。
街面的嘈雜聲在這道腳步聲響起的那一刻，像是被人按住了什麼開關，先是一頓，然後像水波一樣層層地靜了下去。
靜得最快的，是客棧門口那片己經被日光曬亮了的地面。那幾道站在暗處的身影，在那一瞬間都不約而同地微微抬起了頭。
沈瑾站在門檻內側，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拉得很長。他沒有動，可他的目光己經從那些暗處的身影上收了回來，轉向了街道盡頭那道正在靠近的、越來越清晰的聲響。
客棧大堂裡，那些方才還在換坐姿、數數、端茶碗的手，此刻都不約而同地停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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