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廳的燈光比往常更刺眼。
江顧川站在鬼手陳身後，看著三組導師走向舞臺中央那張鋪著黑絨布的抽籤臺。現場觀眾的嘈雜聲像被真空抽走，只剩下攝像機軌道滑過地板的細微嗡鳴。
鬼手陳的腳步比平時慢半拍，左手食指無意識地敲著大腿外側——這是他在後臺聽了三遍demo母帶後出現的習慣性動作。江顧川注意到，那個手指敲擊的節奏正好是4/4拍。
“三支Beat。”主持人舉起手中的密封信封，聲音在空曠的演播廳裡迴盪，“它們分別由節目組邀請的三位金牌製作人獨立打造，風格跨度涵蓋Boombap、Trap、以及一支實驗性敘事編排。各組導師抽到的Beats，將首接決定你們戰隊24小時後的命運。”
24小時。
江顧川舌尖抵住上顎，默默咀嚼著這個數字。夠寫一首歌，但不夠讓五個人真正吃透一個陌生的編曲邏輯。更何況鬼手陳戰隊的五個人——林颯、阿飛、大川、小茂和他自己——每個人對節奏的理解方式都不同。
“鬼手陳老師，您先請。”主持人遞過抽籤箱。
鬼手陳伸手進去時，整個演播廳的燈光突然暗了三成，只剩一束追光打在那隻佈滿老繭的手上。他抽出一枚黑色信封，撕開封口的手指穩得像在撥弄一臺老式MPC的旋鈕。
“Boombap……不對。”鬼手陳的眉頭擰起來，把卡片翻了個面，喉結滾動了一下，“是Storytelli。傷感敘事風格，取樣裡融了民樂和九十年代港片對白。”
臺下觀眾席傳來零零散散的吸氣聲。
江顧川看見林颯的肩膀明顯僵了一瞬。阿飛倒是咧嘴笑了，用胳膊肘捅了捅大川：“這不正好，老子最擅長的就是講故事。”
“你擅長的是把故事喊出來。”大川低聲回了一句，語氣裡沒有玩笑成分。
冷月芝抽到的Trap Beat是當下最討巧的選擇——重低音加hi-hat滾奏，適合現場炸場。大碗飯抽到的Boombap則是他最熟悉的領域，幾乎可以閉著眼睛編排。
只有鬼手陳手裡攥著那支需要動用全部敘事技巧才能駕馭的傷感Beat。
攝像機轉向戰隊備戰間時，江顧川走在隊伍最後。他看見鬼手陳把那支Beat的隨身碟攥在左手手心，握得很緊，像握著一塊剛從火堆裡扒出來的炭。
備戰間的時鐘從正午十二點開始跳。
鬼手陳按下播放鍵，取樣裡傳來老港片《阿飛正傳》裡張國榮的獨白，緊接著是二胡的嗚咽聲和慢速鼓點。144秒的Beat，像一場下不完的陰雨。
“這個速度，battle段落插不進去。”阿飛第一個開口，手指在桌上敲著急促的節奏，“如果提速到——”
“提速就毀了。”林颯打斷他，聲音像冰刀擦過玻璃，“這個Beat的呼吸在每分鐘72拍，你在72拍的敘事框架裡塞battle flow，等於在葬禮上放鞭炮。”
“那你告訴老子怎麼編排？五個人輪流上去唸悼詞？”阿飛站起來，脖子上的青筋跳動著，“這是比賽，不是他媽的詩朗誦。”
江顧川靠在牆上，看著兩人之間的空氣開始噼啪作響。他想起了墨梅說過的話——“編曲不是你征服節奏，是你跟它對話。你聽不見它說什麼，它就什麼都不給你。”
此刻這支Beat在說什麼？
備戰間角落的監聽音箱裡，二胡取樣正拖出一個長音，在混響裡慢慢散開。江顧川閉上眼睛，讓那個音符穿過耳膜，聽見的不是悲傷，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沉默。
“每個人十六小節。”鬼手陳終於開口，指節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圍繞同一個主題——‘沒說出口的話’。不要押韻炫技，不要速度競技。這個Beat要的是你們把藏在flow底下、平時不敢唱的東西掏出來。”
“那我不行。”阿飛攤開手，語氣裡帶著破罐子破摔的坦率，“老子這輩子最不擅長的就是藏著掖著。有話都喊出來了，沒別的。”
備戰間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沉默。
林颯忽然轉頭看向江顧川，眼神很銳利：“你呢？”
“問我？”江顧川睜開眼，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我也覺得阿飛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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