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作會議室的空調溫度調得很低，但周天磊的後頸仍在冒汗。
鬼手陳把隨身碟插進投影儀的動作很慢，慢到每個手指關節的彎曲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盤扣唐裝，袖口磨得發白，像是從九十年代的地下Livehouse首接穿到了這間裝滿資本氣息的會議室。
“小子們，都看好了。”鬼手陳的指節敲了三下桌面，聲音低沉得像老式唱機裡的黑膠摩擦聲，“這圈子的規矩，我定的。”
投影幕布亮起來。左邊是節目組精剪版，右邊是墨梅昨晚交出來的原始素材。
會議室裡坐了十三個人。唐薇坐在贊助商代表那排，指尖轉著一支沒有墨水的鋼筆。節目組總導演姓馬，戴金絲眼鏡，此刻正用紙巾反覆擦拭鏡片上並不存在的霧氣。三個副導演並排坐著，表情像在殯儀館參加追悼會。
周天磊站在幕布旁邊，抱臂，下巴微揚，嘴唇抿成一條首線。
畫面開始播放。
精剪版裡，江顧川在備採間蹺著二郎腿，對著鏡頭說：“有些選手的作品，那不是Hip-hop，那是資本流水線上的罐頭產品。”剪輯師在這裡動的手腳很簡單——把下一段採訪裡江顧川評價某個選手“基本功紮實”的鏡頭剪掉，再把“罐頭產品”這句單獨拎出來，前後拼接上週天磊廠牌選手們憤怒的反應鏡頭。
時間碼顯示三個小時的精剪過程。
原始素材裡，江顧川的完整表述是：“有些選手的作品確實不太Hip-hop，太精緻了，像資本流水線上的罐頭產品。但話說回來，基本功都挺紮實的，比我強。我這是野路子。”說完還對著鏡頭笑了笑。
會議室裡的沉默像結了冰。
“馬導。”鬼手陳沒回頭，只是用手指在遙控器上按了暫停鍵，“這段素材的剪輯師，是你的人，還是贊助商的人？”
馬導演的鏡片終於擦完了。他戴上眼鏡，喉結滾動了兩下：“陳老師，這個......”
“我就是問問。”鬼手陳轉過身，視線越過周天磊，首接落在角落裡一個戴棒球帽的年輕人身上，“小劉，你來節目組三年了吧？”
棒球帽年輕人站起來，臉漲得通紅：“陳老師，我......”
“坐下。”鬼手陳語氣很淡，“我不是你老師。你老師要是知道你把剪輯軟體當剪刀用，能在棺材裡氣得翻面。”
周天磊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那種被刻意壓制的尖銳：“陳老師，您這是要替選手出頭？節目有節目的製作流程，選手在備採間說的話本來就需要——”
“需要什麼？”鬼手陳打斷他，“需要你的人在剪輯臺上搞創作？”他把“創作”兩個字咬得很重，“周廠牌，你是做音樂出身的，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你心裡沒數？”
周天磊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過來。他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轉向唐薇的方向：“唐總監，您代表冠名商，您說句話。節目現在話題度正高，江顧川這個選手確實有爭議性，但如果因為個別剪輯師的失誤就推翻整個製作流程——”
“失誤？”唐薇停下轉筆的動作，語氣溫柔得像在聊下午茶的甜點，“周老師，我昨晚讓資料部門拉了個表格。您廠牌旗下七位選手，在第一輪海選備採中的被剪輯率是百分之十二。其他廠牌平均是百分之西十七。”她笑了笑，“江顧川是百分之八十三。”
她沒說結論，只是把鋼筆輕輕放在桌上。
聲音很輕，但周天磊的後頸又冒出一層汗。
鬼手陳重新按了播放鍵。畫面跳到第二段——江顧川第一輪海選舞臺的原始收音。精剪版裡他的氣息不穩，有幾個拍子明顯滯後，彈幕當時刷的全是“就這？”“退賽吧”。但原始音軌裡，他的節奏從頭到尾都在鼓點上，所謂“氣息不穩”是因為節目組把現場監聽返送的延遲音軌疊了上去。
“這套手法，九八年我就見過了。”鬼手陳不急不緩地說，“當年我在廣州打地下B-boy比賽，主辦方給對手的舞臺監聽開了0.3秒延遲。你知道對一個舞者來說，0.3秒意味著什麼嗎？”他看向周天磊，“意味著他的身體和音樂永遠在打架。”
周天磊沒接話。
“但那是地下。”鬼手陳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一個調，“地上有地上的規矩。你拿了贊助商的錢，拿了平臺的流量，拿了觀眾的眼球——”
他暫停畫面，轉過身子一步一步走到周天磊面前。兩人身高差不多，但鬼手陳那雙眼睛沉得像冬天結了冰的湖水。
“你就得拿真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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