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從他喉嚨裡爆出來時，在場所有人都起了雞皮疙瘩。
那是沒有經過任何擴音裝置的原聲，粗糲得像沙石摩擦鐵板，但又帶著某種金屬共振。他沒有唱自己的作品，唱的是陳末十年前那首《煉蠱》的手稿版——沒有發表過，鬼手陳三天前在排練室給他看過原詞。
“煉蠱場的規矩是活下來的人才能講/但我活下來了/為什麼還是不能講——”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不是缺乏訓練的顫抖，是憤怒被壓縮到極限後的高頻震顫。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味。
“他們說要包裝/要人設/要流量/要我忘記地下的每一場battle/要我對著鏡頭說‘感謝周老師給我機會’——”
他停了一下。
全場屏息。
“我去你媽的。”
西個字，沒有用力嘶吼，而是用極輕極低的胸腔共鳴說出來，像在地底炸開的悶雷。
然後他繼續唱，聲音重新拔高:
“我這輩子站過的最高的舞臺/是城中村天台用晾衣杆支起的燈/最貴的裝置/是阿叔修了三次的雙卡錄音機/最真的評委/是橋洞底下用菸頭投票的兄弟們——”
他換氣的間隙，臺下有人開始跟著哼。
最開始是坐在後排的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一件老舊的棒球服，袖口磨出了線頭。他嘴唇翕動，哼的是《煉蠱》原版的旋律。然後是旁邊一個扎髒辮的女孩，然後是第三排一個戴方框眼鏡的瘦高男生——他們都沒有聽過這首歌，但江顧川的旋律太簡單太本能，像某種刻在基因裡的節奏。
“所以我憑什麼要在這個舞臺上說自己不是自己/憑什麼要把吃過的苦嚥下去裝成糖果/憑什麼要在合同上簽字承認我唱的都是虛假——”
他的嗓音開始出現裂痕。
連續三場高強度演出，沒有休息，沒有修音，剛才雙人即興幾乎耗盡他的聲帶儲備。副歌需要換假聲頂上去，但假聲區己經開始漏氣。
林颯動了。
她走到江顧川身後，沒有碰麥克風，只是用自己肉嗓子給他墊了一個和聲——很低，幾乎聽不見，但恰好填住了他聲帶破損的那個缺口。
雷震從觀眾席最後一排站起來，舉著拳頭吼了一嗓子:“兄弟！撐住！”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捂住了嘴。
錢多在側幕笑了一聲，推了推眼鏡:“這杯我請。”
他在手機上按下回車鍵。
大熒幕再次切換畫面——冷月芝之前截獲的另一組資料，周天磊廠房十年前版權註冊的系統後臺記錄。每一條記錄的建立時間、修改時間、原始創作人欄位和最終著作權人欄位，用紅框標得清清楚楚。
最底下壓著一行法院的電子送達系統截圖:
“案號(2024)京01民初××××號，原告周天磊訴陳末著作權侵權糾紛，立案日期:2014年3月17日。”
“原告周天磊。”錢多念出這行字，“十年前你先起訴陳末侵權。陳末沒錢打官司，庭前調解被迫承認是自己‘借鑑’你的作品。之後你用那份調解書註冊了著作權，把他的所有歌曲據為己有。”
江顧川的歌聲在這一刻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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