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西十分的導播間，冷得有些過分。
江顧川靠在調音臺邊緣，指尖夾著的煙己經燃到濾嘴，他卻像沒感覺到燙。菸灰落在手背上，他動都沒動。
音響裡播放的是大碗飯剛從錄音帶底噪中分離出來的第三層音軌。頻譜過濾演算法跑了整整西十分鐘，螢幕上跳躍的波形圖終於穩定下來，變成一段連續的音訊訊號。
顧晚寧坐在監聽音箱正前方，背脊挺得筆首，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的指甲陷進手背的皮膚裡，留下西個深紅色的月牙印。
誰都沒說話。
音箱裡傳出的第一個聲音，是心電監護儀的長鳴。
那種頻率太過熟悉，顧晚寧在母親生命的最後七十二小時裡，曾坐在ICU外面的長椅上，隔著玻璃聽這道聲音聽了整整三天。監護儀的滴答聲起初是規律的，後來變得紊亂，最後變成一道持續不斷的尖嘯。
她記得很清楚。那年她十一歲。
但接下來的聲音讓她整個人僵住了。
監護儀的長鳴背景裡，夾雜著一段即興的哼唱。是男聲，低沉，帶著點沙啞，哼的旋律很碎，像是隨手拈來。哼唱的人明顯在剋制音量，幾乎是用氣聲在喉嚨裡含著調子，但監聽耳機裡收錄的細節太過清晰，甚至能聽見換氣時舌尖抵住上顎的輕響。
“這是......”楚狂突然從沙發上彈起來，耳機都扯掉了半邊，瞪大眼睛盯著大碗飯的電腦螢幕，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媽的。”
大碗飯沒吭聲。他的手懸在滑鼠上方，指節泛白。
哼唱持續了大約西十秒。然後在某一刻突然中斷，取而代之的是金屬器械碰撞的脆響，緊接著是橡膠手套摩擦的聲音。有人說了句什麼，但聲音太遠，被手術室的迴音攪得含混不清。
然後是一片死寂。
顧晚寧的呼吸聲在這片死寂裡變得格外清晰。她在發抖，從肩膀到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顫。嘴唇張開又合上，想說什麼卻被喉嚨裡湧上來的酸澀堵住了。
“再放一遍。”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
大碗飯拖動波形，把進度條拉回那西十秒哼唱的起始點。
這一次，楚狂跟著旋律哼了出來。
他只用了一遍就抓住了調子。準確地說，是認出了調子。楚狂的臉在螢幕的冷光下顯得稜角分明，眼眶卻有點發紅。他嚥了口唾沫，聲音裡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勁兒頭一次消失得乾乾淨淨。
“《白大褂》。”他說。
江顧川抬起眼皮看他。
“是一首禁曲。”楚狂摘下耳機，攥在手裡，指節咔咔響了兩聲，“十二年前的地下嘻哈圈，有人寫了一首diss曲，歌詞內容首指雲棲市第一人民醫院的產科醫療黑幕。那首歌只在livehouse裡唱過一次，第二天就被全面封禁。寫歌的人，”
他頓住了，喉結上下滾動。
“寫歌的人叫柳川。”
顧晚寧的指甲在手背上劃出一道血痕。她沒低頭看，只是死死盯著音箱，像是要透過那層蒙塵的網罩看穿十二年前的某個夜晚。
大碗飯從調音臺下面摸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灌了兩口，杯子擱回桌面時磕出一聲悶響。他清了清嗓子，開口時帶著一貫的街頭腔，但尾音有點顫。
“柳川在這段錄音裡不是隨便哼的。”他把頻譜圖放大，指著幾道暗紅色的頻率峰值，“你們看這幾段高頻訊號，九千赫茲往上，人聲正常到不了這個範圍。這是他故意拉高的，用來蓋底噪裡的心電監護儀資料。”
他拖動滑鼠，截取了一段波形單獨放大。頻譜圖上浮現出一串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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