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聲學研究所藏在龍城南區一條被拆遷得只剩骨架的巷子裡。
六層樓，灰磚牆，窗戶全被封死，只有頂樓最右邊那扇窗透著一點暗紅色的光，像一隻沒閉上的眼睛。楚狂仰頭看了三秒，說了句：“這地方比我前女友的租房還破。”
“你前女友住地下室，”大碗飯頭也沒回。
“所以我說的是實話。”
江顧川沒搭腔。他站在鐵柵欄門前，手機螢幕亮著，老楊在車上沒下來，周遠的寫字板從車窗縫裡探出半截，上面寫著西個字：燈亮著，有人在等。
顧晚寧站在他左手邊兩步遠的位置，沒說話，呼吸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小團白霧。從回聲俱樂部門口到這裡的車程一共十二分鐘，她只開口過一次，楚狂試圖打破沉默說“顧長柏你女兒小時候喜歡什麼顏色”，被她用一句“關你什麼事”堵了回去。
但現在她站在他旁邊，肩膀和他之間只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江顧川沒看她，但他注意到了。
顧長柏走在最前面，用那把039號儲物櫃鑰匙撬開鐵柵欄門上的鏈子鎖，動作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來。鎖頭掉在地上發出悶響，他推開門，側身讓出一條路。
“走樓梯，”他說，“電梯井被灌過水泥。”
“誰灌的？”楚狂問。
“我。”
沒人接話。楚狂收起嬉皮笑臉的表情，把手插進兜裡。
樓道里只有應急燈亮著，綠色的光打在剝落的牆皮上，空氣裡一股潮溼的黴味混合著某種老式電器運轉時散發的臭氧味。大碗飯走在隊伍末尾，手裡攥著一把從車上順下來的扳手，幅度極小地用指節敲擊扶手，節奏正好是三下輕、兩下重，是那首《軌跡》副歌的鼓點。楚狂回頭看了他一眼，大碗飯沒解釋，繼續敲。
上到三樓時，頭頂的燈管突然閃了兩下。
顧晚寧腳步頓了一瞬，江顧川幾乎同時側頭，兩個人在同一條走廊裡並肩走了半層樓，呼吸頻率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被腳步聲蓋住。她沒看他，但他聽見她嘴唇動了一下，像嚥下去半句話。
“想說什麼？”他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開口。
“你爸那盤磁帶，”顧晚寧頓了一下，“錯拍鼓點裡藏了一句搖籃曲的副歌，我哼出來之後磁帶才接著往下放。”
“所以？”
“所以聲紋門禁不只聽節奏，還聽人，它知道是誰在唱。”她停了一秒，“它在等你。”
江顧川沒回應，但他右手插進外套口袋，摸到那盤貼著“給川”的舊磁帶，表面己經被體溫焐熱了。他剛想說點什麼帶點耍酷意味的話，楚狂在前面嗷地一聲叫起來。
“西樓，不對，五樓這扇門上貼著你爸的名字！”
眾人上了五樓。走廊盡頭一扇防盜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便利貼，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江隱川·備用錄音室·外人止步。筆跡潦草但有力，橫折鉤的收筆處有個習慣性的回鋒，江顧川認得這個筆跡，他在父親留下的筆記本里見過無數次。
顧長柏站在門前，把鑰匙攥在手心摩挲了兩下，最後沒插進鎖孔，而是抬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不長不短，間隔均勻，節奏平穩，是正拍。裡面沒反應。
“讓讓，”楚狂擠到前面，“你敲得跟物業收水電費似的，看我的，”
他抬手準備用指節砸出一串花式節奏，被江顧川一把按住肩膀。
“別敲正拍。”
江顧川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是父親磁帶裡那段錯拍鼓點，他在產房裡用手機擴音器外錄的，音質很渣但節奏線還在。他把手機揚聲器貼在門板上，按下播放。
老式鼓機的底鼓聲悶悶地傳進門板，反拍起，第三拍空。隔著門，能聽見裡面有某個電子裝置被啟用，發出一聲極短促的電流尖嘯，然後門鎖彈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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