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箱裡沉默了大約西拍的時間。
“你很聰明，”老頭笑了，笑得很短，像刀刃舔過砂輪，“但你只對了一半。我要的不是你的心跳同步，你跟你爸節奏型一模一樣，那份樣本我己經有了。
我要的，是你和她一起踩錯拍時的反向相位。你爸設計這個漏洞的時候，大概沒想到他兒子有一天能跟001號克隆體並肩站在同一間錄音棚裡。”
顧晚寧的手指在錄音機邊緣收緊，指節發白。
“別碰艙門，”江顧川沒看她，但手己經攥住了她的手腕，“他想要的就是你碰，喚醒劑在那兒。”
“不在艙裡，”老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在磁帶背面的磁粉裡。我還不至於把同樣的招式玩兩次。”
江顧川用拇指撬開磁帶艙側面的一塊小擋板，從裡面抽出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工程圖，是這座舊聲學研究所的原始結構圖，頂樓向北延伸出去的露臺區域被紅筆圈出來，旁邊一行字：磁頭清洗液·樓道左手第三個滅火器箱。
他沒有猶豫，把圖遞給楚狂：“去拿。”
楚狂接過圖紙時壓低聲音問了句：“滅火器裡能藏什麼東西？”
“不知道，”江顧川如實回答，“但比在這兒聽他廢話強。”
楚狂和大碗飯轉身出門。老楊在樓道口探了個頭，被大碗飯用扳手比劃了一下示意別進來。周遠的寫字板從門縫裡遞進來，上面新寫了一句：老楊說這地方地下一層有個舊檔案櫃，要不要我去看看？
江顧川點頭。周遠收回寫字板，轉頭就走，步子雖然慢但方向很明確。大碗飯在門外罵了一句：“這小子腿不利索比誰跑得都快。”
顧長柏一首沒說話，從進門起就站在黑板旁邊，看著那行粉筆字發呆。039號儲物櫃鑰匙攥在他手心裡，柄上“給長柏”三個字被汗浸得模糊。他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監聽喇叭的底噪裡顯得格外清晰。
“那盤合唱帶，是我跟你爸最後一次一起進棚。他寫的verse，我彈的鋼琴。錄到第九小節他停了，說這一拍他欠一個人。”
“欠誰？”江顧川問。
顧長柏沒回答。錄音機裡的老頭替他答了：“欠我。”
磁帶突然開始快進，轉速不正常，帶芯被扯得咔咔響，監聽喇叭發出一個極高的單音訊率。顧晚寧左手捂住耳朵，右手按在錄音機邊緣，掌心晶片再次閃爍，這次不是藍光，是淡金色的，頻率比之前慢，像脈搏在跳。
江顧川伸手抓過工作臺上的銅片鉤子，用指節扣住，對著錄音機內建麥克風的位置敲了一段節奏。
不是他爸的錯拍鼓點。是他自己的。從《軌跡》副歌裡拆出來的八拍，每一拍都是反拍，尾音故意跑了半個音。這是他十七歲那年在錄音棚裡錄demo時即興加的一段切分，那首歌后來沒發，但節奏型他記到現在。
他敲完最後一拍的時候，錄音機的快進停了。帶芯正常轉動，播放速度恢復。
音箱裡的笑聲變了，不是憤怒，也不是嘲諷，而是一種……滿意。江顧川沒聽過別人用這種語氣笑，但他隱約覺得不對。
“你果然加了一段新的，”老頭說，“你爸當年欠我的，不是那半首verse，是在第九小節裡留了一段只有他能寫的切分，他沒寫，我二十七年來都沒辦法補。你剛才敲的，就是這個。”
“你認識我十七歲的demo？”
“你十七歲在錄音棚裡按下的每一個音軌，都是我編輯的，”老頭說到這裡頓了一下，錄音機裡的磁帶忽然又加速轉了一圈，聲音恢復正常播放，“你從試音起的第一段即興，就被取樣了。這些年你唱的歌，有些韻腳是你自己寫的，但節奏型，是你爸埋在你腦子裡，我透過聲紋模型量產的。”
顧晚寧猛地抬起頭：“他會唱什麼你說了不算。”
“你說得對，”老頭的語氣忽然變了，從上位者的審視變成了某種近似於語重心長的溫和，“他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只有磁帶能說了算。”
艙門邊的指示燈忽然滅了，盤面停轉。
磁帶自己彈了出來，但帶芯沒有斷。它被卡住的銅片頂起的那個角度，露出磁帶頭端被磨掉的一小段，那段錄音己經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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