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與鳶尾》痕迹(1)

作者:柿恩酥·2個月前

痕跡

種下去的那三株鳶尾在初春的土裡扎穩了根。三月中旬的時候,長廊盡頭已經冒出了三簇齊整的綠尖,沿著老鳶尾叢的邊緣排成一列,像一段被仔細安排的延長線。她每天早晨都會蹲在它們前面看一會兒,用手指輕輕探一探根部的土壤是否溼潤,然後站起來朝我招一招手,示意我過去看那片剛剛從泥土裡翻上來的綠意。

莊園裡的僕人們開始注意到一些細微的改變。最先注意到的是湯普森。那天早上他端著銀盤經過廳堂時,看見我和她並肩站在窗臺前,她手裡端著一杯茶,我手裡也端著一杯。她的另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搭在我握著杯壁的指節上。她沒有鬆開那隻手,我也沒有挪開,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看窗臺上那兩盆薄荷。湯普森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沒有放慢,但他經過窗臺時微微側了側臉,我看見他嘴角那一道被壓下去的弧線,和夏日晚宴前他聽見“不用繞路”時幾乎一模一樣。

廚房裡的廚娘也注意到了。她說某天下午她推門進廚房時,看見夫人的手正搭在爵士的手腕上,兩個人站在窗臺前說話,說的是關於窗臺上那排薄荷今年春天要不要換大盆的事。廚娘說“夫人說話的時候手沒有鬆開,一直搭著,像在做一件她已經習慣了的事”。還有馬伕。他說最近每次從鎮上回來的時候,夫人都會坐在門廊下的臺階上等,手裡翻著一本書,但翻得很慢,因為每隔一會兒她會抬起眼睛朝路的盡頭看一眼。她看見馬車拐進大門時就會合上書站起來,站在臺階邊緣等著。等到馬車停穩、爵士跳下來的時候,她會走上前去,伸手把他袖口上沾的浮土拂掉,然後兩個人並肩走回屋裡,中間幾乎沒有空隙。

這些事情不是她主動告訴我的。是湯普森在晚餐後收餐具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夫人今天在廚房窗臺邊站了一會兒,說春天到了薄荷該換盆了”,然後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她站在那裡的時候,手指搭在窗臺邊沿那個位置,和您平時站著的時候手肘靠著的那一塊地方是同一處。”我聽著湯普森收走餐盤時銀器碰撞的輕響,沒有接話。但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窗臺邊沿那塊被磨得光滑了許多。

那天傍晚我在書房看書時,她推門走了進來。她手裡沒有端茶。她徑直走到我面前,彎腰把我手裡那本書合上,放在書案一角,然後坐在了我椅子的扶手上。她坐下的時候肩頭靠過來,貼著我的肩膀,淺綠色的裙襬垂在我膝蓋旁邊,像一道正在慢慢展開的、柔軟的邊界。她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嘴角彎著,但沒有說什麼話。她只是坐在那裡,和我並肩,像在做一件已經不需要理由的事。

我把手從書案上放下來,擱在膝蓋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我放在膝蓋上的手,然後把自己手伸過來,覆在我手背上。她的手指慢慢收攏,從我的手背滑到我的指縫間,扣住,安安靜靜地貼在那裡。“你書讀完了麼。”她輕聲問。

“沒有。”

“那你還讀麼。”

“不讀了。”

她低頭笑了一下。窗外的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滲進來,把她垂在肩側的一縷捲髮拂得輕輕晃動。她抬手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手指擦過耳廓邊緣的時候在那一小片皮膚上多停了一瞬。然後她側過臉來,低下頭,把額頭輕輕抵在我的太陽穴旁邊。她的呼吸在我耳畔均勻而溫熱,像一條正在被慢慢點燃的燈芯,火苗不大,但穩定,只要風不將它吹滅,它就能一直亮下去。

她靠了一會兒之後直起身來,從我椅子扶手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暮色已經從西窗鋪滿了半間書房,她的輪廓在漸暗的天光裡柔潤而清晰。“明天早上我要去鎮上。花盆換了新土,得配一些新的底肥。你不用陪我去。”她說“你不用陪我去”的時候語氣平靜,和上次說的那句“你明天早上會在窗臺邊等我麼”完全不同——那一次是一句試探,這一句是一句已經確定了結果的通知。“你在家裡等我回來就行。”

她說“在家裡等我回來”的時候,“家”那個字落在空氣裡,沒有被任何其他的詞修飾或解釋。她說完之後轉身走出了書房,腳步聲在走廊地板上逐漸遠了。我坐在書案後面,被她合上的那本書還擱在書案一角,書脊朝上,封面邊緣殘留著她方才手指碰過的溫度和紋路。窗外的暮色已經沈成了暗藍,窗臺上那兩盆薄荷在最後的天光裡泛著深綠的暗色,安靜地立在並排放著的兩隻白瓷杯旁邊。我坐在那裡,書案上的燈還沒有點,但我沒有起身去點。我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感覺到她方才靠過的扶手那一小片位置上還殘留著她的溫度和重量,像一枚印痕,不需要被看見,也始終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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