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與鳶尾》等你回來(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等你回來

她第二天早上走了之後,我在門廊下站了一會兒。晨光正從月桂林的樹冠後方升起來,薄霧還掛在花園的矮籬上,她的馬車已經沿著砂石路拐出了大門。我站到那輛車的後影徹底被路的拐角吞沒,然後轉身回了廳堂。

窗臺上那兩盆薄荷安靜地立著,晨光把葉面上的露水照得泛著細碎的白。我走到窗臺前,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葉子的邊緣,然後把手指收回來。她不在。但她說“在家裡等我回來”的時候,那個“家”字用的自然得像是她已經說了一輩子。我在廳堂裡站了一會兒,沒有去書房。後來我走到走廊盡頭,站在那幅月桂和鳶尾的畫框前面。畫框玻璃面上的光被晨光切成兩半,一半明亮一半沈在陰影裡。畫中的月桂和鳶尾在紙面上纏繞著,枝條交錯著延伸向彼此的方向——她畫的,去年夏天,掛在這面牆上的時候還只是一幅畫。如今那幅畫已經在這裡掛了將近一年,畫框邊緣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但她從來沒有擦過它。她說留著,等春天大掃除的時候一起擦。現在春天已經到了。

那天上午我去書房處理了幾封回信,中午在廳堂一個人用的午飯。湯普森把托盤放在我面前的時候多看了我一眼,他大約想說“夫人不在,您一個人吃也要按時”。但他沒說。他只是把餐盤擺好,退下去了。我一個人坐在長桌一端,對面空著。窗外初春的風把花園裡剛冒頭的草芽吹得輕輕晃動著。我把那塊烤魚吃完了,把盤子推到了桌角。那杯茶放涼了,我沒有續。下午我去花園裡走了走。長廊盡頭那三株新種的鳶尾已經冒出了寸許高的綠芽,沿著老鳶尾叢的邊緣整齊地排成一列,像一段被仔細量好了間距的延長線。我蹲下來看了看根部的土壤,溼潤度剛好,她走之前澆過水。我站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衣襬上擦了擦——和她每次蹲完都會做的動作一樣。那個動作我從來沒有刻意學,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會了。

傍晚我在書房窗臺前站著,手裡端著那杯一直沒喝完的茶。暮色從西窗鋪進來,把那兩盆薄荷的葉片染成暗綠的深色。窗臺上兩隻白瓷杯並排放著,她走的時候沒有帶走她的杯子。她說“留著,我回來還要用”。我伸手碰了一下她那杯的杯沿,瓷面是涼的,從早上到現在一直空著。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時早。晨光剛從窗簾縫隙間滲進來,我翻了個身,側過頭朝窗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兩盆薄荷還在那裡。她的杯子還在那裡。我坐起來,下床走到窗臺前站著,窗外的花園被薄霧覆蓋著,長廊盡頭那叢鳶尾的綠芽在霧氣裡若隱若現。我把窗臺挪了挪位置——把她那杯往我的杯子方向推了近了一點點,然後再看著它們。那天中午我去廚房泡茶的時候,廚娘看見我站在窗臺前,低頭問了一句“爵士今天自己泡茶啊”。我說“嗯”。她又說了一句“夫人不在,您一個人喝茶也不嫌寡淡”。我端著那杯泡好的茶站在窗臺前,杯沿的熱氣在午後的光線裡凝成一線細細的白。她說的寡淡——大約是指茶味的單薄,或者別的東西。我把那杯茶喝完了,沒有續。

第三天下午她在信裡說花肥已經買好了,明天下午到。信紙折得整齊,邊角壓得服帖,信口用一根淺灰色的細麻繩繫了一道結。我解開繩結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淺灰色細麻繩,她在鎮上買的那一卷。那道結打得齊整,系得不太緊,剛好夠一封信被穩妥地合攏。我把信紙展開,讀了一遍,然後收進書案左邊那隻小抽屜裡。抽屜裡已經攢了不少東西——她畫的月季,她寫的便箋,她夾在書頁裡的薄荷葉,還有她寄回來的這封信。那隻抽屜快要滿了。

第四天傍晚,天色開始暗下來的時候我聽見大門方向傳來馬車輪子碾過砂石路的聲響。我站在廳堂窗臺前沒有動,窗臺上那兩盆薄荷被暮色染成深綠,杯沿還照著最後一線餘暉。我聽見馬車在門廊前停穩,聽見車門被推開,聽見她的靴子踩上門廊石階的聲音,然後她推開門走了進來。

她站在廳堂門口。手裡拎著一隻帆布袋,袋口露出幾株用舊報紙裹好了根部的花苗,圍巾鬆鬆散散地搭在肩上,暮色從她身後鋪進來把她整個人的輪廓鑲了一道毛茸茸的暖邊。她的目光落在窗臺那兩盆薄荷上,然後落在我臉上,那兩步距離裡她的目光像一條被仔細鋪直了的線——從門口到窗臺,筆直地穿過廳堂的暮色,落在我的臉上。“我回來了。”她說著,把帆布袋放在腳邊,然後走過來了。她走過來了。

我站在窗臺前看著她穿過廳堂的地板,她邁步的節奏自然、平穩、從容。她走到我面前,停步。她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像之前每一次那樣,等著我交過去。“杯子的位置沒變。”她說。

“沒變。”

她低頭看了一眼窗臺上並排放著的兩隻白瓷杯。她自己的那一隻已經被我往裡推了一些,離我的杯子更近了。然後她收回目光,側過頭來看著我。暮色已經暗得快要看不清了,但她站在窗臺前的身影清晰而穩定。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袖口邊緣,那一下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像一個已經做過許多次的動作,只是中間隔了幾天沒做,再做的時候依然準確。

“薄荷長高了。”她說。

“你走之後澆了三次水。”

她嘴角慢慢彎了一下。然後在窗臺前的暮色裡,她把那隻放在我袖口上的手抬起來,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像她以前碰領巾、碰杯沿、碰衣角時一樣。她的指腹在我顴骨上落了一會兒,然後收回去,垂在身側。“明天早上我來泡茶,”她說,“你可以在廚房窗臺邊等我。”

“好。”

她彎腰拎起腳邊那隻帆布袋,往走廊那邊走了兩步,然後側過身來看我。“那三株花苗根很壯,明天和鳶尾種在一起。”暮色已經從窗臺收盡到了屋角最後一線暗光,她的輪廓在門框邊沿被走廊壁燈的暖光描成一道柔和的剪影。“和那三株並排,和長廊盡頭那一整叢挨著。”

她走了之後我站在窗臺前,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了,窗臺上兩隻白瓷杯並排立在暮色裡。我把自己的杯子往她那一隻的方向挪了挪,杯沿貼住了她的杯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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