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5天,爭執發生在早飯之後。
起因是一袋奶粉。何曉月在沖泡奶粉的時候被老王看到了——老王走過去翻了翻登記本,發現這次沖泡沒有登記。
“沈老闆說了——所有物資領取都要登記。”老王說。他的語氣並不兇。他就是那種對著提貨單說話說了一輩子的倉庫管理員——在他的世界裡,沒登記的物資等於不存在。
何曉月低著頭。“我只泡了半勺——朵朵昨天夜裡吐奶了——我想讓她早上多喝兩口——”
“半勺也要登記。”
“我忘了。”
“忘了不是理由。沈老闆定的規矩——”
“行了。”沈棠走過來。她看了一眼登記本。那袋奶粉確實少了——不多,大概半勺的量。“這次就算了。以後記住。”
老王把登記本合上。“沈老闆,你自己說的——規矩不能破。現在你又說算了——到底聽誰的?”
整個倉庫忽然安靜了。林秀芝的鍋鏟停在半空中。沈建國放下了改錐。老周的眼睛沒有離開磨刀石,但磨刀的動作停了。
沈棠轉過身。“規矩是我定的——不是用來逼死人的。半勺奶粉和一個兩歲的孩子——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判?”
“那徐明輝那天開了一罐午餐肉——你也是這麼說他的。”老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你說——下不為例。但今天你又說了下不為例。”
“那你想怎麼樣?讓朵朵繼續餓著?”
“我不想——我就是想讓你把規矩定清楚。”老王的眼睛裡有一種沈棠以前從未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是失望。“我跟你幹了兩年半。我最清楚你做事有多認真。但現在——這個倉庫關了門,你變成了兩個人。一個是你平時那個沈老闆——算賬算得比誰都精。另一個——”他頓了頓。“我不認識。”
老王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向貨架深處。他的腳步在老舊的瓷磚地面上發出悶悶的迴響。
沈棠站在那裡。她覺得自己的手有點涼——雖然倉庫裡並不冷。
林秀芝想說什麼。沈棠用一個很輕的搖頭攔住了她。
那天上午,沈棠沒有去盤庫存。她坐在辦公區角落的行軍床上,面對著一堆快遞紙箱和半卷封箱膠帶。她的庫存本攤開在膝蓋上,鉛筆別在耳後——但她沒有寫字。她只是在看貨架上的米袋。那一袋袋碼得整整齊齊的米——每一袋上面都有她用黑色記號筆寫的入庫日期和保質期。她可以讓兩千平米的物資精準到每克——但面對九個人,她的“精準”反而變成了刺。
下午三點。陸川在倉庫東側的“醫療區”整理藥品。他把常用處方藥和非處方藥分成了兩組,用透明密封袋分裝,每一袋上貼了手寫標籤。標籤上的字很細,但不潦草——像某種被刻意控制的精確,跟他做實驗記錄時一樣。他的手指在一排排小藥瓶之間移動,輕而穩——那個在第七天砸退化人後發抖了十分鐘的手指,此刻正穩穩地夾著一瓶抗生素。
他收拾完藥品,走到辦公區。沈棠還坐在行軍床上。他什麼都沒說——從衝鋒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到了沈棠手裡。
冰涼的包裝紙。
一塊巧克力。德芙。抹茶味的。
沈棠愣了。她把那塊巧克力翻過來——包裝紙上有細細的褶皺,像是被放在口袋裡很久了。
“你怎麼有這個?”她問。
“從北京帶回來的。”陸川靠著貨架,目光落在對面牆上。“在機場等飛機的時候轉了一圈——看了看那時候還開著的免稅店。什麼都沒買——除了這個。怕化了,在飛機上一首握在手裡。後來在倉庫裡放進了冷藏區。”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口味?”
陸川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插進口袋裡,像在做一種非常慢的呼吸——然後撥出來了。
“大學的時候。大三下學期,每週三下午你們系跟物理系在第三食堂一樓打橋牌——你不是打,你是負責後勤的那個。每週都會提前去食堂佔位置,一瓶礦泉水,兩本招貼畫——還有三塊這個牌子的巧克力。每次都是抹茶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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