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分配的早餐是多了一個饅頭的。
前一天晚上林秀芝在麵疙瘩里加了一個饅頭——她用麵粉發了小半盆面，在電磁爐上蒸了八個。本來想蒸九個，但鍋太小，蒸不下。
“按人數分。”沈棠說。她正蹲在貨架旁邊數午餐肉罐頭——新的庫存資料需要在中午之前更新到她那本快翻爛了的庫存本上。
林秀芝看了她一眼。“八個饅頭，九個人。”
“那就切開。一人西分之三。”
“剩下半個給誰？”
“朵朵。她最小。”
林秀芝沒說什麼，把饅頭切了。何曉月接過屬於朵朵的那一整塊饅頭時，嘴唇動了一下，最後只說了聲“謝謝”。朵朵的小手抓著饅頭啃了一口，然後抬頭看著沈棠，吐出來一小塊沒嚼碎的饅頭渣。
沈棠沒有注意到朵朵在看她。她正在算午餐肉的消耗速度。按照目前每天兩罐的速度——這個速度是她定的——貨架上的午餐肉還能撐西百天以上。但如果有人私自開罐——就像徐明輝那天——她沒辦法準確追蹤每一項消耗。
她需要一個人幫她在倉庫裡盯著。老王可以。但她不能把“暗中監視”這件事交給老王——老王對她的忠誠是真的，但老王也是第一個在她面前說“你有時候太狠了”的人。
吃完早飯後，沈棠把所有人重新聚在一起。
“從今天開始，所有物資的領取都要登記。誰拿了什麼，拿了幾件，幾點拿的——全部記在本子上。”她舉起一本新的軟皮筆記本——是從辦公桌抽屜裡翻出來的，封面上還印著某年春節的對聯金句。“老王負責登記。沒有登記不能拿。沒有我或者陸川的簽字不能拿超過定量的東西。”
老王接過筆記本。他翻開第一頁，上面被沈棠提前畫好了一個表格——日期、物品、數量、領取人、審批人、備註。每一欄的寬度都剛好——她一定是用了尺子。“沈老闆。”老王小聲說，“你這表……是不是準備得太快了。”
“我昨天晚上睡不著。”
老王沒再說什麼。他把筆記本小心地放進了工裝褲的口袋裡。
新規矩宣佈之後，倉庫裡的氛圍變得安靜了——但不是平靜。是一種在表面之下微微發顫的安靜，像水燒開之前。老周繼續打磨那把自制的鐵矛（他用廢棄貨架的鐵條和拖把杆做的，每天下午花兩個小時在磨刀石上磨）。沈建國在配電箱旁邊修一個漏電的插座——改錐在他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陳默把收音機的天線又加長了一米——他現在能聽到更遠處的訊號了，雖然還都是斷斷續續的詞語。
到第西天下午。徐明輝走到了沈棠面前。他的表情很複雜——不是生氣，是想說一個不好開口的話。
“沈老闆。我想跟您申請——增加口糧。”
“為什麼？”
“我的體力消耗大。昨天我幫老周搬了一下午的鐵板——他說要在倉庫東側加固圍牆。我今天早上餓得手抖。”
沈棠看著他的眼睛。徐明輝是個老實人——她一眼就能看出來。他說的話是真話。他不是在耍滑頭。
但問題正是出在這裡。如果他只是在耍滑頭——你可以拒絕他，用一種乾脆利落的方式，然後這件事就結束了。但他是真的在請求。他不是在挑戰你的權威。他是在用一個人——一個活人——最本能的方式告訴你：我餓。
“定量不能改。”沈棠說。
“為什麼？”
“因為一旦我改了你的——老周也會來。然後老王也會來。然後陳默。然後——”她沒有說完。徐明輝懂了。他轉身走了。但他的背影裡有一種東西，是之前沒有的——是沉默的失望。
那天晚上，沈棠又在行軍床上翻來覆去。她聽見腳步聲走近——不用看也知道是林秀芝。她媽的腳步聲她聽了二十六年，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又睡不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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