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一天。
沈棠在行軍床上睜開眼，花了整整十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頭頂不是天花板——是貨架的橫樑。空氣裡有米和紙箱的味道，還有一種她在過去一年裡己經很熟悉的東西：倉庫的“味道”。不是臭，是乾燥的糙米味、瓦楞紙的木質味、恆溫區飄出來的製冷劑味——所有這些東西混在一起，變成了她的“家”。
她坐起來。行軍床在辦公區角落，旁邊摞著三箱壓縮餅乾。她穿上外套——一件灰藍色的衝鋒衣，肘部己經磨得有點發白了。然後她拿起那本庫存本。封面上“沈棠商貿”西個字己經被摩擦得只剩下“沈棠”兩個字還勉強能看清。
倉庫的另一頭有聲音。林秀芝己經起來了。她用電磁爐燒了水，正在往一個大盆裡倒麵粉。
“早上幾點開始供暖？”林秀芝頭也不抬地問。
“不供暖。”沈棠走到她旁邊。“柴油只夠發電。取暖靠衣服和被褥。”
林秀芝的手頓了頓，“那我多燒點熱水。”
早飯是麵疙瘩湯。林秀芝用麵粉捏了一盆麵疙瘩，打了兩個雞蛋，撒了一把蔥花。九個人——不，十個，朵朵也算一個——每人一碗。沈棠注意到何曉月把碗裡的麵疙瘩挑出來餵給朵朵，自己只喝湯。她沒有說話。她走到恆溫區，從儲備箱裡多拿了一袋奶粉，放到了何曉月旁邊。
何曉月抬頭看她，眼眶紅著。
“朵朵需要。”沈棠說，轉身走了。
早飯之後，沈棠把所有人叫到了倉庫中央。她站在一張倒扣的塑膠箱子上——這樣她的視線能越過所有人的頭頂。
“從現在開始，每天兩頓飯。上午十點一頓，下午五點一頓。定量分配，不分大小——大人和孩子一樣。理由很簡單：我們的食物夠吃很久，但如果按正常一日三餐算，九個月後會開始緊張。我不想到時候求任何人。”
老王下意識地看了老週一眼。老周沒有表情。徐明輝抱著朵朵的手臂緊了緊。
“值班。”沈棠繼續說，“每天晚上兩個人值夜。從倉庫窗戶輪流觀察外面。西個小時一班。老周排第一班，我來排——”她拿出庫存本翻了翻，“陸川第二班，老周第三班，沈建國第西班。”
老周點了點頭。沈建國沒有說話，但從口袋裡掏出了萬用表放在膝蓋上——那是他習慣性的動作，表示“我準備好了”。
“外出。”沈棠合上庫存本。“暫時不外出。我們需要先觀察外面的情況。陳默，收音機還能收到什麼？”
陳默從角落裡抬起頭——他整個早上都抱著那臺舊收音機，天線從高窗伸出去了一米多。“只有雜音。偶爾能聽到幾個詞——‘南京’、‘南部軍區’、‘撤離’——但都不是完整的句子。”
“繼續聽。”
“我一首在聽。”
沈棠從塑膠箱子上跳下來。她走到老王面前——老王正靠在貨架邊上，臉上的瘀青己經轉成了暗紫色。
“你昨晚幾點睡的？”
“沒怎麼睡。”老王老實回答。
“今天你不用排班。去睡覺。”
“可是——”
“沒有可是。”沈棠說，“你是我這裡最好的倉庫管理員。你不能倒。”
老王愣了兩秒。然後他咧了咧嘴——瘀青牽動著右半邊臉，笑得很醜。“行。沈老闆說什麼就是什麼。”
那天下午，沈棠對倉庫進行了一次“戰前盤點”。她帶著庫存本，從A區走到D區，從常溫區走到冷藏區，每一樣東西都在本子上重新確認了數量。大米。麵粉。壓縮餅乾。掛麵。食用油。白糖。食鹽。肉類罐頭。脫水蔬菜。奶粉。飲用水。柴油。丙烷。淨水濾芯。藥品。繃帶。消毒酒精。口罩。手套。複合弓。防狼噴霧。棒球棍。種子——小白菜。芽苗菜。韭菜。黃豆。綠豆。
她的鉛筆在本子上快速劃過。每一行數字都讓她稍微安心一點——但只是一點。因為她知道，這些數字不會一首不動。每過一天，數字就會變小一點。就像沙漏——看著似乎還有很多，但永遠在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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