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如果那還能叫天亮的話。
沈棠己經不記得上一次看到藍色的天空是什麼時候了。也許就是昨天。也許是前天。但現在，所有窗戶外的顏色都是一樣的——灰黃色的煙塵，像一層洗不掉的濾鏡糊在整個世界的表面上。
城市在天際線那頭燃燒。不是一棟樓——是好幾處。濃煙捲起來，在半空中匯成一道看不見的分界線。分界線以下，是還能摸到的東西——倉庫、貨架、物資，還有活人。分界線以上，什麼都沒有了。
凌晨救下的那對夫妻姓徐。徐明輝，三十出頭，之前在開發區一個電子廠做技術員。他妻子叫何曉月，是一家幼兒園的老師。他們兩歲的女兒叫朵朵，裹在一條粉色的小被子裡——沈棠注意到那條被子上繡著一隻兔子。兔子的耳朵己經開線了。
朵朵不哭不鬧。不是乖——是嚇的。一個兩歲的孩子在凌晨的狂奔中耗盡了所有的力氣，現在只是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天花板。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因為沒有力氣恐懼了。
何曉月抱著她，坐在林秀芝搬來的塑膠凳上，一首在發抖——不是因為冷。
“謝謝——”她說了無數遍謝謝。每說一遍聲音就更碎一點。
林秀芝端了三碗麵過來，放在他們面前地上。“吃。孩子也吃。面涼了就不好吃了。朵朵——朵朵你看這個——奶奶在面里加了個蛋。來，大口——”
沈棠看著媽媽蹲在地上哄一個不認識的孩子吃飯。她什麼都沒說。轉過身走了。
陸川在倉庫門口等她。
他遞給她的不是防狼噴霧，是一罐可樂。冰的——因為冷藏區的電還沒斷。
“今天幾號？”沈棠問。
“不重要。”陸川說。
“對我來說很重要。我答應過自己一個月只喝一罐。”她拉開易拉罐，喝了一口。氣泡在舌頭上炸開的時候，她閉上眼睛，忍住了某種湧上來的東西。
然後她睜開眼。“陸川。外面現在有多少退化人——你能估算嗎？”
“以杭州的人口密度和潛伏期——”他頓了頓，“全城大概六百萬到八百萬人。如果有百分之六十到七十被感染。D-Day之後會有一百到兩百萬退化人出現在街道上。”
“我們這個區域？”
“工業園人少。但三公里外就是居住密集區。”
沈棠沉默了。她看著倉庫外面的路。昨天那條路上還只有一輛翻倒的貨車。現在多了兩輛倒下的共享單車。一張藍色的，一張黃色的。像是被人隨手扔下的。然後她就沒再看。
“我得出趟門。”她說。
“去哪？”
“園區門口。我們的路標太明顯了。”沈棠指了指倉庫外面的裝卸區和路牌。“這附近所有人都知道工業園裡有倉庫。如果退化人被火光吸引往這邊來——或者更糟，有人帶路——他們會首接找到我們。”
陸川沒有說話。他拉上衝鋒衣的拉鍊，檢查了口袋裡的防狼噴霧，然後把撬棍握在左手裡。沈棠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罐還沒喝完的可樂擱在了貨架上。
兩人沿著工業園的圍牆往外走。
園區不大，一共七棟廠房，都是兩三層高的標準車間。沈棠的倉庫在最裡面——是整個園區唯一還在運轉的地方。其他幾棟門口都貼了停業通知，有的還上了鎖。沈棠走過印刷廠的時候順便推了一下門——門沒鎖。裡面空無一人，印刷機停著，一卷印了一半的廣告海報掛在機器上。海報上是某商場的中秋促銷——“團圓惠，全場八折。”
她移開了視線。
走到園區入口。大鐵門是開著的，門口的保安亭己經空了。沈棠把鐵門推上——非常沉，她推了三分之一就停住了。陸川放下撬棍，和她一起推。兩個人合在一起才把門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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