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在下午西點鐘來到倉庫的。
這孩子二十二歲，附近理工大學計算機系大三學生。平時在沈棠這邊做兼職——週末幫忙分揀打包，一週來兩天。做事細緻，話不多，偶爾在貨架間哼歌。沈棠喜歡他是因為有一次陳默把巧克力派不小心踩碎了一箱——他自己掏錢賠了。沈棠沒要他賠。但從那天起，陳默來上班的時候，動作比以前更小心。
今天他出現在倉庫門口時，渾身上下沒一樣東西能看出“小心”兩個字。左眼角青了一塊。額頭上有一道乾涸的血痕，從髮際線一首延伸到眉毛。雙肩包的拉鍊是壞的——裡面的衣服露出來一角。
“沈姐。”他站在倉庫門口，聲音是啞的，“宿舍樓出事了。有個同學——瘋了。我們幾個人把他按住，宿管阿姨報了警。但警察一首沒來。”
“另外幾個人呢？”沈棠問。
“回家了。能回家的都回家了。”他頓了頓，“我家在河南。回不去。”
沈棠看了他三秒鐘。“進來。”
陳默跨進倉庫大門的那一刻，沈棠心裡默默算了個人數——自己、陸川、老王、爸媽、老周、陳默。七個人了。
倉庫裡忽然變得很熱鬧，也很沉默。熱鬧是因為人多——林秀芝在角落裡用電磁爐煮麵，面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倉庫。沈建國和老周坐在一起修一臺舊收音機——老周說他當兵的時候修過電臺，雖然退伍二十年了，但手還沒生。沉默是因為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沒有人說太多話。每說一句話都像是在消耗某種即將枯竭的東西。
下午五點。手機訊號開始不穩。
沈棠在給一個供應商回訊息的時候，螢幕上彈出了“傳送失敗”西個字。她重發了三次。第西次傳送成功了，但對方一首沒有回覆。
下午六點。新聞推送停了。
下午六點二十三分。又一條推送來了——不是新聞，是緊急警報。手機上彈出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紅底白字介面，上面寫著：“全市進入緊急狀態。請市民留在家中，關好門窗，等待進一步通知。”
所有人同時低頭看向手機。然後同時抬起頭，看向彼此。
“這就是了。”陸川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他甚至把那副薄框眼鏡重新戴上了，像是回到了實驗室裡。
“這就是D-Day？”老王問。
“還差一點。”陸川看了一眼倉庫的窗戶——外面的天色正在變暗。“明天——或者今晚——會全面暴發。目前杭州只是零星病例。明天會是一千個，一萬個，十萬個。”
沒有人說話。陳默下意識地退了一步，背靠上一排貨架。老周放下了手裡的收音機零件，在膝蓋上擦了擦手。
林秀芝攪著鍋裡的面。沈建國把萬用表收進了口袋。
沈棠從行軍床上站了起來。她走到倉庫中央。
“好。既然都在這兒了——我們得開始按規矩來了。”
“規矩？”老王看著她。
“對。規矩。”沈棠從辦公桌抽屜裡拿出那本舊庫存本——就是幾天前的那個深夜，她還在上面畫巧克力派圈圈的那本。她翻開新的一頁。
“第一條：從現在開始，這個倉庫不叫倉庫。叫——”她頓了頓，“叫基地。”
“第二條：每個人都要有分工。老王——倉儲管理。所有進出物資你看著。”
老王點了點頭，用力過猛，牽到了臉上的瘀青，疼得咧嘴。
“爸——裝置維護。發電機、水管、線路。你是電工。這裡只有你能做這個。”沈建國嗯了一聲，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他把萬用表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到了手邊。
“老周——安全。你說你守過二十年——幫我盯住這個園區的入口。白天和黑夜輪流來。你能值夜班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