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好了。”
他把創可貼的邊角壓平。然後他鬆開她的手——收起急救包。站起來。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但他站起來的時候——他看到了她的眼睛。不是那種“謝謝你”“我沒事”“不用管我”的眼神。是另一種。是她在末世中面對任何人都沒有展現過的眼神。不是堅強——是信任。她把那隻被貼了兩片創可貼的手翻過來看——虎口上的創可貼歪歪的，貼得不太好看。但很緊實。不會掉。
“你貼得不好看。”她說。
“我是病毒學家。不是皮膚科大夫。”
沈棠沒說話。她把那隻手收回來，按在自己膝蓋上。然後她站起來。“下去——吃飯。”
從屋頂下來的樓梯很窄——只能走一個人。她在前面，他在後面。她的右手——貼著兩片創可貼的那隻——在經過一個拐角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她沒有縮回去。他也沒有。兩個人都保持了這個姿勢走了最後三級樓梯。沒有人看。沒有人說。但沈棠在最後一階樓梯上——做了一個她自己覺得非常蠢又非常想做的小動作。她用那隻貼了創可貼的手的指尖——輕輕捏了一下陸川的手背。就一下。不到半秒。
陸川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他自己也沒發現自己在笑。
走進倉庫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工作臺旁邊圍著。老周肩膀上纏著繃帶——用左手拿筷子，麵湯裡放了很多辣椒。阿杰貼著敷料的臉側在左邊——他用右半邊嘴在吃饅頭。小譚媳婦的手上纏了白色紗布——她用小譚給她的右手夾了一筷子醬。小譚在旁邊看著——隨時等著幫忙。林秀芝站在灶邊——左肩青紫，但她還是站在灶邊。沈棠走過去——站在她媽旁邊。“媽。左肩青的地方——周阿姨看過了嗎？”林秀芝沒轉頭。“看了。說三天就好。”“那你別舀了——我來。”沈棠伸手去接勺子。林秀芝沒有給她。她把勺子換到右手——然後用青紫的左肩輕輕頂了一下沈棠。“你連鍋都端不穩。去坐著。”
沈棠沒有坐下來。她走到工作臺前。翻開庫存本。翻過D+55晚那頁——翻到一頁空白的。然後她翻開本子最後一頁——那一頁是她列的一張表格。“基地成員”。從“沈棠”一個人——到“九個人”——到“十六個人”——到“十九個人”。她把鉛筆放在紙面上——然後在每個名字後面標註了D+55晚的狀態。
“老周——左肩血腫，處理完畢。”“小譚媳婦——右手裂傷，縫西針，處理完畢。”“阿杰——左臉弓弦傷，消毒處理完畢。”“林秀芝——左肩青紫，未處理。”她頓了一下。然後在這行下面加了一句——“未處理原因：她忙著給別人舀麵湯。”
然後把筆放下。
不是不寫了。是該寫的都寫完了。
下午五點——陳默走上了屋頂。他手裡拿著那個他用了整整五十五天改造的訊號發射器——從一個對講機改成了能往高頻段傳送短編碼的簡陋電臺。他旁邊是阿杰——臉上貼著敷料的阿杰——幫他扶著天線。
沈棠站在下面。她看著陳默按下發射鍵。對講機裡傳出的是一段他用了三十天寫出來的短編碼——“杭州——城西——餘杭工業園——倖存者——十九人——物資自給——無退化人汙染——收到請回復——頻率——462.6125。”
訊號發出去了。
陳默放下對講機。他低下頭——不是結束。是開始。他在等待訊號。所有人在等。沈棠也在等。
三十七秒後。對講機響了一聲。不是噪音。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清晰的、標準的普通話。
“杭州城西——餘杭工業園——收到你們的資訊。這裡是長江防線聯合指揮部。己記錄你們的位置、人數和狀態。保持頻率——每日整點——我們將持續呼叫。你們不是孤島。重複——你們不是孤島。”
老周蹲在倉庫門口。他的左肩纏著繃帶——右手裡的鐵矛被放在了地上。他聽到了“長江防線”西個字。他的手——那隻二十年守軍的手——又一次開始抖。
沈棠把這個聲音記在了庫存本的封底——封底本來是空的。她用鉛筆寫道：“D+56——南京回覆。他們知道了。——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
然後她合上庫存本。本子的封面己經快要散架了——從第一天到現在，五十六天的磨損，邊角己經裂了，但上面她寫的那兩個字還在。“沈棠”。她自己的名字。不是公司的名字。不是基地的名字。是她的名字。她關上的不是倉庫大門。關上的是自己的孤獨。五十五天，一個人變成十九個人，一扇鐵門變成一座有名字的基地。
她站起來。走到倉庫門口——那扇被霰彈打碎的捲簾門歪歪地掛在半截。她從旁邊撿起一截粉筆——她口袋裡的那截陸川給她的粉筆早就用完了，這根是老譚留的。她在剩下那半扇完好的門上，用粉筆寫了一行字。
不是“別惹女人”。不是“主人也兇”。是另外西個字。
“明天續門。”
她寫完之後把粉筆頭遞給旁邊的陸川。陸川接過來——看了她一眼。然後他在那行字旁邊只加了一筆。只有一個字。
“好。”
沈棠看著那個字。她低下頭——笑了。她記得自己說過——“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他沒有給她解釋。他給了她一架子的藥膳食譜、一截粉筆和在屋頂上的最後一滴碘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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