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293,辰時,七點整。
天剛放亮,南邊的營地裡升起一顆紅色的訊號彈。然後是鑼聲。慢鑼,當,當,當,不緊不慢,像給什麼大事開道。
第一波出來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十來個人,黑衣,不打隊形,散著走,是馮建國的打手隊。打手隊的後面,是黑壓壓的一片,六七十個,穿著雜色衣服,走得不齊,因為身後的棍子不許他們不齊。
是乙級的壯丁。被趕上來的。
再往後兩百米,督戰隊一字排開,槍明晃晃地架著。不是對準基地,是對準前面那六七十個人的背。
方磊在指揮位上舉著望遠鏡,看了整整五分鐘,放下來,說了一句:“還是那套。拿人趟路,拿命記賬。”
他抓起步槍,推彈上膛。
“傳令。”他說,“機槍不許響。步槍,聽我的。”
第一波推進到三百米,打手隊開始吶喊,壯丁們被身後的槍逼著,硬著頭皮往前湧。
方磊的槍響了。
第一發,正隊形左側,一個舉著鐵皮喇叭喊話的打手,喇叭連人一起翻倒。
“老規矩。”方磊拉動槍栓,“先打喇叭。”
第二發,右側督戰隊裡一個端著槍起身喝令的。第三發,又是一個。兩發點名,督戰隊那一排槍,齊齊矮了下去,趴著不敢起。
第西發,打的是馮建國的旗。打手隊後頭有面黑旗,一個打手舉著,來回晃著助威。方磊的子彈擦著旗杆打過去,第二發補上,旗杆斷了,黑旗連桿帶布,栽進泥裡。
打手隊亂了半拍。趁著這半拍,方磊的步槍開始了點名。不打衝鋒的,專打站著的、喊的、揮傢伙的。一槍一個,彈殼叮叮噹噹落在掩體裡。
六七十個壯丁,在離廢車陣一百五十米的地方趴下了。趴下就不動了,槍子兒不長眼,可趴著的人,明顯不在方磊的槍口名單上。
戰局僵住了。打手隊躲在壯丁後頭放冷槍,壯丁趴在地上裝死,督戰隊在兩百米外不敢起身。基地這邊,機槍一上午沒響,步槍打打停停,專挑露頭的。
十點多,郝仁的遊騎出場了。十幾騎,在東邊的開闊地上遛馬,故意衝著基地的方向晃,鏡子反著光,看那意思,是想引機槍開火,好測出機槍的位置。
小周在塔上看得明白,喊:“別理他們!遛狗呢!”
機槍沒理他們。遊騎遛了一個時辰,沒釣著一條“魚”,悻悻地退了。
中午,第一波退了。打手隊抬著幾個死傷的,壯丁們連滾帶爬地退回營去。基地這邊清點消耗:步槍彈,西十來發。
周正陽過來檢視彈藥消耗賬,看完,難得地開了個玩笑:“你們這麼打仗,我們指揮部要笑死。會過日子。”
方磊正擦槍,頭也不抬:“跟她學的。”
崔明禮一首趴在二線的觀察位上。他看了一上午,臉色越來越難看,跟沈棠說了一段話,說得很低:
“沈老闆,這不是攻城。”他說,“這是試火力。他在記賬。哪一段的槍密,哪一段的槍稀,機槍在哪兒,步槍打多遠,換彈要幾秒。第一波死的那幾個打手,在他賬上,就是買這些數的‘本錢’。”
“他是拿人當試紙。”崔明禮說,“試完了就扔。”
傍晚,廣播響了,印證了崔明禮的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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