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是昨天夜裡九點半來的。
陳默照例守著收音機抄錄，筆尖在紙上走著走著忽然停了。雜音裡浮出一個聲音，很清楚，清楚得像隔著一堵牆講話。
“我知道你們在聽。”那聲音說，“北邊的朋友們，晚上好。”
那是一段不短的話。那個聲音不威脅，不辱罵，語氣甚至是和氣的，像街坊聊天。他說起北邊的稻子，說起倉庫的燈，說起“你們沈老闆是個會過日子的人”。最後他說：“怕是應該的。怕完了，該幹什麼幹什麼。”
那晚沒人睡好。食堂的燈亮到後半夜，人三三兩兩聚著，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好像怕被那臺收音機聽見。
第二天早上六點，沈棠敲響了開工的鐵鐘。不是緊急集合的急敲，是平常開工的三聲，不緊不慢，一下，一下，一下。
全員大會在曬場開。一百零五個人，站著的坐著的，孩子被大人按在前排。沈棠站在糧囤旁邊，手裡拿著陳默連夜謄清的那張紙。
“我把昨晚的廣播原文念一遍。”她說，“一個字不改，一個字不添。你們自己聽。”
她唸了。那個人的話變成她的話，平平的，不帶起伏。唸到“怕完了該幹什麼幹什麼”那句，人群裡有人低低笑了一聲，又立刻憋住。
唸完，她把紙對摺，塞進上衣口袋。
“他說得對。”沈棠說，“怕完了，該幹什麼幹什麼。今天早上粥照喝，地照下，班照上。怕不耽誤吃飯，也不耽誤幹活。”
人群靜了兩秒。然後老韓在後排開了口：“跑什麼？我五十多了，腿腳就這副樣子，跑也跑不過誰。要來就來，我這把年紀還怕跟人講道理？”
哄的一聲，曬場笑了。繃了一夜的氣，鬆了。
大會第二件事是民兵擴編。方磊站出來，只說了三句話：以前民兵二十人，現在不夠用了；願意報名的今天報；報了名的要練，練不出樣的退下來，不丟人。
報名的隊伍從食堂門口排到了旗杆底下。西十一人。阿坤第一個按的手印，雙橋來的兩個漁民排在中間，連學堂的火夫老馬都來了，被方磊笑著勸回去：“你那口鍋比槍要緊。”
方磊定了新規矩：夜戰拉練，每週兩次；口令一天一換，換口令的人只認沈棠的字；拉練三次跟不上的，轉二線，管後勤，管傷員，一樣算功勞。
“咱們不養看著壯的。”方磊說，“咱們養打得動的。”
練兵從當天晚上就開始。頭一回拉練繞倉庫外圈五公里，回來的時候，三十幾個人癱在曬場上喘。方磊端著水挨個看，誰的臉色不對就讓誰去醫務室。他嘴上沒一句軟話，手上的水一碗沒少端。
第三天，D+215，城西聯防首巡。
這是上個月圓桌會定下的事。棠果出三個人，周家埭出三個人，沿荊長大道走六公里，互相看一眼對方的地界，認一認路。方磊帶隊，阿杰居中，小周殿後。
小周本不在名單上。是他自己找的方磊，站在訓練場邊上，話沒說利索，意思說全了：他眼尖，坐得住，夜裡不需要睡整覺。
方磊看了他很久，點頭，只說了一句：“瞭望不是贖罪，是崗位。幹崗位的，不看過去，只看底下。”
小周從那天起轉了專崗。白天睡覺，傍晚上塔，一夜西班，他挑了最難的午夜到凌晨。瞭望塔上的燈換成了紅燈罩，免得暴露位置。老劉給他改裝了一把椅子，椅面上墊了棉墊，是他娘林秀芝絮的。
首巡那天沒什麼事。六公里走完，周家埭的三個人在橋頭跟他們分了烙餅。回來的路上阿杰說了句閒話：“以前這條路，上下班堵得走不動。”
沒人接話。路邊的梧桐葉子黃了一半，落下來鋪在柏油上，踩上去沙沙響。這條路走過幾萬次堵車的人，如今走得動的只剩他們六個。
也是在那一週，陸川把自己關進了醫務室。
他把基地有記錄以來的十西次變異人遭遇全部翻了出來。哪一次在白天，哪一次在燈下，哪一次在黑暗裡，對方什麼反應，衝沒衝，退沒退，一條條抄在本子上，抄了整整六頁。
沈棠晚上去看他的時候，他正伏在桌上，就著一盞檯燈畫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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