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271，霜降。
頭一場霜是夜裡下的。早上推開宿舍的門，曬場的地上一層白，菜地的蘿蔔纓子上掛了霜粒，太陽一出來，白氣騰騰地往上冒。
變化最大的是那半畝試驗田。
前一天還青黃摻半的稻子，一夜之間，全黃了。沉甸甸的穗子垂下來，風一過，田裡是一片乾燥的、飽滿的沙沙聲。
趙師傅蹲在田埂上，抓起一穗，捻開殼，看看米，又放進嘴裡咬了咬，臉上的褶子全舒開了：“熟了。霜打的稻，一夜催熟。今天就得收，晚一天，掉粒。”
全員搶收。
鐮刀是木工棚連夜磨的，人從七點下地，排成排往前割。老韓的脫粒機在田頭架起來，電機一響，就再沒停過。孩子們跟在大人後頭拾稻穗，拾滿一把就跑去倒在籮筐裡，跑得比誰家都快。
沈棠也下了田。她割稻的手法生，但快，彎著腰，一壟一壟地往前趕。日頭偏西的時候，最後一捆稻子過了滾筒。
過秤。小沈敏撥著算盤，一筆一筆地記。
八十一斤。
半畝地，頭一年，八十一斤稻穀，金黃金黃的，倒進沈建國新焊的鐵皮木箱裡。木箱推進糧囤，老頭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張紅紙，剪了個“滿”字，端端正正貼在糧囤上。
“滿什麼滿。”有人在旁邊打趣，“八十一斤，塞牙縫的。”
“你懂什麼。”沈建國揹著手，看那個字，“這叫頭一年。明年兩畝，後年二十畝。莊稼這東西，跟人一樣，頭一腳踩實了，往後就順了。”
趙師傅抓了一小把新米，當晚熬了一鍋粥。一百多口人，一人分不到小半碗，可那一晚上，食堂裡沒人說話，都慢慢地喝，喝得乾乾淨淨。小石頭喝完舔了碗，仰頭問他娘：“明年，是不是就能吃米飯了？”
“明年。”林秀芝說，“吃乾飯。”
收割日的下午，出了一段插曲。
小周在瞭望塔上，正用望遠鏡例行掃廢車陣外圍，忽然停住了。他盯著一個方向看了足有五分鐘，然後搖通了內線電話，聲音壓得很平：“廢車陣西北，兩個人，蹲著。在畫東西。”
方磊帶人從側門出去，繞廢車陣分兩路合圍。一圈兜過去，堵住一個，跑了另一個，往南，鑽進秋收後的空田，追不上。
抓住的這個，姓婁，西十多歲，灰夾克，細皮嫩肉的手，指甲縫裡有鉛筆灰。被按住的時候沒掙扎，只是死死護著懷裡一個帆布包。
包開啟，在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卷手繪圖。三號河堤的光柵，六臺燈，一臺一個圈，位置標得分毫不差。巡邏班次的換崗時間。集市的日期。瞭望塔的射界。最扎眼的是三處虛線，標註潦草，但看得懂：瞭望死角。
“甲級測繪隊。”崔明禮被請來認人，一眼認出，“在建德見過。上頭的活兒，專畫圖。”
審訊還是錢師傅的規矩，一碗熱粥。
婁捧著粥，手抖，喝了兩口，忽然就繃不住了。這個畫了半輩子圖的人，問一句答一句，答著答著，眼淚掉進粥碗裡。
他交代的，錢師傅歸納成三條，報給聯席會：
第一條，船隊霜降後第十天出發。糧還差三成沒裝完，郝仁不等糧齊，但第十天是死線。
第二條，先頭部隊是西十個丙級，“拉網趟路”。婁說到這兒，端著碗不喝了，半天，說了一句：“安排活兒的時候，上頭管這個叫‘清道’。”
第三條，是他自己的事。錢師傅問他為什麼接這趟活兒，婁沉默了很久，說他在城西的集市上買過一回蘿蔔。記賬的姑娘多給了他一根添頭。他還在識字攤後頭，站著聽了一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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