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打場口，爭議了一夜。
硬打進鎮子救人，是最先被否掉的。鎮裡崗哨密，西臺紫燈圈著水路，槍一響，七條船上的哨兵能把江灘上的人質當盾。方磊一句話定了調：“咱們是十六個人，不是十六個天兵。”
那就等。等船隊開拔，等隊伍上岸走旱路，在半道上截。
地形是阿杰找的。場口棄船北上的路只有一條，翻鯉魚山埡口。那是一條老驛道，兩山夾一溝，S形，進溝的路在東坡上盤，出溝的路在西坡下淌，溝底的舊灌渠幹著，渠壁半人高，兩岸的灌木密得鑽不進人。
“他們上坡走得慢。”阿杰在地形圖上點著，“S形拐彎的地方，前後隊脫節。押隊的顧頭顧不了尾。”
部署分三線。
第一線，火力。機槍架在東側反斜面，位置是桑班長自己選的，一個天然的石窩，射界正好罩住S彎的第二道彎心。桑班長話少，選完位置，拿草把自己和機槍裹了半個鐘頭，裹完，人在三步外看不見。
第二線，解繩組。五個人，小周帶，阿杰和三名民兵。這是整場行動的心臟。埋伏在彎心內側的灌渠裡，槍響以後，趁著押隊混亂，衝進人堆裡解繩子。繩結泡過水，死緊，刀是提前磨了半個月的，還備了斷線鉗。五個人換著法子練：蒙著眼，戴著手套，掐著秒錶解繩結。練到後來，一個死結，從摸到割斷，平均西秒。
第三線，醫療。山坳裡，陸川的急救站。三塊門板搭的處置臺，器械鋪開，傷員分三類擺：流血的放左邊，斷骨的放中間，嚇傻的放右邊。陸川交代得很細：“左邊最急，中間最疼，右邊最多。右邊那些，到了不用藥，給口熱水，有個人說話就行。”
最後是嗓子。
小周給自己派了個任務：槍一響，他喊話。不是隨便喊，是要喊出讓幾十個嚇破膽的人趴下不動、讓押隊聽不清指令的那種話。他練了三個晚上，對著鯉魚山的竹林喊，壓著音量練發聲，練到第三晚，一嗓子出去，半片竹林的鳥轟一聲全飛了。
阿杰在旁邊看得首樂：“你這一嗓子，別把郝仁的探子招來。”
“招不來。”小周揉著喉嚨，“探子我認得，烏木塘審過的那幾張臉，我閉著眼都能聽出腳步聲。”
D+281，夜。
按推算，船隊裝完糧，這一天該開拔。第二天上午，隊伍該上岸走旱路，中午前後過埡口。
全隊天黑前進入陣地。埋伏是個熬人的活，趴在灌渠裡，夜裡露水打溼了半邊身子，誰也不敢動。方磊在渠道里爬著巡了一遍崗，給每個人塞了塊乾糧，壓著嗓子說了句：“天亮以前，誰也別指望睡。”
第二天，上午過去，正午過去。
沒有人。
山道上安安靜靜，連個鳥都不飛。太陽一寸一寸地挪，從東坡挪到頭頂，又往西坡挪。埋伏的人從緊繃到僵硬，從僵硬到發麻。有機兵民兵的腿在渠裡抽了筋，自己咬著袖子掰過來，沒出一點聲。
傍晚，阿坤摸出去了一趟，天黑回來，帶回一個訊息：場口碼頭還在裝糧。
糧垛還有三成在岸上。船隊沒動。
“他不趕工。”沈棠趴在指揮位，看著暮色裡的山道，慢慢地說，“糧裝齊才走，一天都不提前。這人打仗，跟記賬一樣，一頁都不肯亂。”
空等的這一夜最難過。不能生火，乾糧就著涼水咽。後半夜起了霧，山道上白茫茫的，十步外看不見人。方磊傳令：再加一遍潛伏紀律，霧裡更不許動。
天矇矇亮的時候，霧還沒散。
五點西十，東坡上，阿杰的位置忽然傳來訊號：兩下拍腿聲，間隔很短。那是約好的暗號，來人了。
方磊的望遠鏡抬起來，順著S彎第一道彎往上看。
霧裡先出來的是兩個人，前後的，空著手，走路一顛一顛。斥候。再往後，隔了百十米，隊伍的影子從霧裡滲出來，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隊，白花花的一片，在霧裡像一行遷巢的蟻。
方磊把望遠鏡的倍數擰上去，逐個地數。數完一遍，又數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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