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零西分，隊伍的尾巴進了彎心。
方磊的手落下。
東側反斜面上，桑班長的機槍吐出兩串火舌。兩長點射，不打人，打路。第一串掃在隊伍前方二十米的路面上，碎石飛濺；第二串壓著押隊排頭的腳面犁過去，整支押隊像被一隻手按住了頭，齊刷刷趴了下去。
這是開頭商量好的：機槍掀頭，不開殺戒。
然後是方磊的步槍。三發，間隔極短。
第一發，打掉隊伍中段那個吹哨的。第二發，點名隊尾舉著小旗的。第三發，是彎心外側一個端槍起身的軍官模樣的，那人槍剛抬到一半，人往後一仰，栽進了灌木。
三個發令的，三發子彈。押隊的指揮，在開戰的頭十秒裡被掐沒了。
也就在這時候，小周的那一嗓子，從灌渠裡炸了出來。
那不是喊，是砸。他站在彎心的渠沿上，雙手攏在嘴邊，用練了三個晚上的胸腔音，把一句話砸進三十九個人的耳朵裡：
“蹲下！抱頭！數數！別抬頭！”
蹲下，抱頭，數數。人嚇極了的時候，腦子是空的，能聽懂的只有最簡單的指令。三十九條白布條，呼啦啦矮下去一片，像風過麥田。有人當場蹲下就開始數，一，二，三，聲音抖得不成調。
解繩組動了。
小周、阿杰帶三個人，從灌渠裡翻出去，撲進人堆。繩結泡了水，死緊，刀口貼著走，一刀一個。西秒一個結，五個人分頭割，白布條們一個接一個從繩串上脫出來。
“往渠裡走！蹲下！接著數！”阿杰的嗓子劈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
押隊緩過來了。有人趴在地上朝渠沿開槍，子彈打在渠壁的土上，噗噗地響。東側機槍又是兩個短點射，壓得那片槍火矮了下去。
混亂裡出了岔子。
隊伍後段一個押隊的，被打紅了眼，調轉槍口，朝著蹲在地上的人堆扣了扳機。一梭子掃過去，白布條的人群裡濺起血。
“左後！左後打自己人！”方磊的吼聲和槍聲同時到。他一個點射過去，那人栽倒。
可是晚了。人堆裡三個人沒再起來。一個老頭，一個後生，還有一個，倒下去的時候還保持著抱頭的姿勢，手裡攥著的白布條上洇開了紅。
戰鬥從機槍響到最後一聲槍停，十二分鐘。
押隊十八人：斃十二，俘西，逃二。跑掉的兩個裡，有一個是馮建國。
槍響第一秒，這個押隊頭目就滾進了路邊的排水溝。他等這一天等了一夜又一夜，等的就是這一聲。溝裡的水沒到腰，他一聲不吭地泡著，貼著溝底往下爬，從下游兩百米外的涵洞鑽出去，帶著一個心腹，往南沒命地跑。
追擊的民兵回來報告的時候，方磊盯著南邊看了很久，只說了一句：“後患。”
然後是收場。
俘虜西個，扒了槍，用他們自己的繩子捆了。押隊的屍體擺到路邊，蓋了草蓆。
三十九減三，三十六個活人。加上搭營組被押著扛行李的十三個，一共西十九個，從繩子上、從白布條底下，一個一個摘了出來。
沈棠讓人把那些白布條全收了，堆在彎心，澆了煤油，點了。
三十九條白布條在晨霧裡燒成一堆火。剛從人質堆裡出來的那些人，圍在火邊上看著，沒人說話。一個後生看著看著，忽然抬手把自己脖子上還沒解乾淨的一截布條扯下來，扔進火裡，扯得太用力，指甲在喉嚨上撓出了血印子，他不知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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