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連你們這兒也不留，那這世道，燒不燒的，就沒什麼分別了。”
審訊記錄送到沈棠桌上，是凌晨西點。她看完，在辦公室坐到天亮。
天亮後，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小鄧從退貨區放出來，沒有關禁閉。人押到辦公室，小鄧進來就往下跪，被她攔住了。
“跪什麼。”沈棠說，“起來，坐下。”
小鄧坐下，頭都不敢抬。
“我問你，小滿幾歲？”
“五……五歲。虛歲。”
“在哪兒？”
“建德。丙級區。聽說……聽說剩下的不多了，二十幾個。”
沈棠拉過人賬，翻到空頁，提筆，寫了一行字，然後念給他聽：
“鄧小滿。五歲。建德。”
寫完，她在這一行的後面，一個字一個字地，添了西個字：
等。我們。去。接。
她把賬本轉過去，讓小鄧自己看。小鄧盯著那兩行字，嘴唇抖著，一個字都念不出來。
“聽我說。”沈棠合上賬本，“燒了糧囤，換不回你閨女。他那種人，給你的許諾，是拴狗的繩，狗咬完了人，繩只會更短。你只有一條路。”
“幫我們，把那排燈後面的東西，打倒了。然後我們一個一個，把人接回來。”
小鄧趴在桌上，哭得整個人都在抖。哭完了，他站起來，給沈棠磕了一個頭，這個頭沈棠沒攔。磕完，他說：“我這條命，記賬上。”
第二件，是給全基地一個交代。當天的全員大會上，沈棠講了這件事，一個字沒瞞：“有人拿他的閨女，換我們的糧囤。他沒燒。從今天起，他是我們的人，他閨女，是我們賬上的人。”
臺下一百多口人，鴉雀無聲。然後，不知是誰先站起來，接著是一片。沒有人喊口號，就是站著，站了很久。
第三件，是找崔明禮。沈棠把小鄧重新派回了電工組，還是跟著崔明禮學接線。
崔明禮聽完前因後果，看著這個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的徒弟，說了句話。這句話後來在基地傳了很多年：
“犯過錯的手，接電線最穩。”
“因為怕。”
當天傍晚，遊騎來騷擾了兩回，鏡子晃著光，在射程外挑釁地繞。沒人開槍，方磊下的令：“不理他。省子彈，氣死他。”
入夜前，南邊的訊息傳來一個壞的一個暖的。壞的是，雙橋漁業組停在汊子裡的兩條船，被郝仁的遊騎燒了。暖的是吳寡婦的回話，託人捎來一句話，原樣送到了沈棠耳朵裡：
“船是燒得完的，人燒不完。”
“燈，照舊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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