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290，深夜十一點，C區糧囤。
小沈敏有個改不掉的習慣：睡前對賬。那晚她核完庫存賬，照例去各區巡一眼。走到C區，她停住了。
糧囤前站著一個人，手裡舉著一支火把。
火苗在夜風裡晃，把那人的影子投在囤壁上，拉得老長。是白天錢師傅說的那個年輕人，獲救的搭營組裡的，電工出身，進基地以後分在崔明禮手下學接線，都叫他小鄧。
小沈敏的第一反應是喊人。她張了張嘴，沒喊出來。
因為那個年輕人聽見了腳步聲，回過頭，把火把往自己身後藏了藏，像做錯事的孩子藏一件贓物。他的臉上沒有兇相，只有一種熬幹了的東西。
“你幹什麼？”小沈敏問。
小鄧不說話。
“把火把滅了。”小沈敏往前走了一步，“囤子底下全是木箱，火掉下來，半個基地沒了。”
小鄧往後退了一步，握火把的手在抖。他張了幾次嘴，終於說出話來，聲音又低又啞：
“你叫人吧。”
小沈敏沒叫人。她就站在兩步外，跟一個舉火把的人對峙著。夜風把火苗吹得伏下去又立起來，兩個人誰都沒動。
不知過了多久，小鄧忽然問了一句。這句問話跟燒糧沒關係，跟打仗也沒關係，問得沒頭沒腦：
“你們……給五歲的孩子，留飯嗎？”
小沈敏愣住了。
“每頓都留嗎？”小鄧追問，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孩子吃得慢，飯涼了……涼了你們還熱嗎？”
這話問得太怪了，怪得小沈敏心裡咯噔一下。她盯著小鄧的眼睛看，那雙眼睛裡沒有瘋，沒有恨，是一種求證的目光，像是在問一件關係到天塌地陷的事。
“留。”小沈敏聽見自己說，“每頓都留。涼了倒掉，下頓再盛。賬上記的是損耗。”
哐噹一聲。
火把掉在了地上。
不是扔的，是從手裡滑下去的。小鄧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順著囤壁滑坐下去，坐在地上，兩隻手捂住臉。
小沈敏一腳踩滅火把，然後蹲下去，守著這個人，守到方磊帶人趕到。
審訊還是錢師傅，還是一碗熱粥。
事情問清楚了，前後不過半夜。
小鄧，二十二歲，原來在富陽一個裝修隊當電工學徒。閨女鄧小滿，五歲，留在建德外婆家，趕上大遷徙，祖孫倆被裹進了互助會，外婆死在路上，孩子進了丙級區。小鄧自己被編進搭營組，從此父女倆隔著一道鐵絲網，一個月見一回，隔著網，不能碰。
一個月前，郝仁的人找到了他。
條件很簡單：放你到北邊去，混進獲救的人裡。進了基地，找糧囤，放火。火起的那天，建德那邊同時放人，頭一批放的就是丙級的孩子。
“我看見煙，就放你閨女。”經辦的人對他說，“你看不見煙，你知道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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