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的營，是一夜立起來的。
D+287夜裡，先遣的遊騎過了荊長大道。到後半夜，三公里外的荒地上，人喊馬嘶，斧鑿聲連成一片。天亮的時候，那裡立起了西百多頂窩棚，一圈鐵絲網，西座木頭崗樓，遊騎的鏡子在南邊的田裡一晃一晃。
方磊在瞭望塔上看了整整一個早上，下來的時候，跟沈棠說的第一句話是：
“這不是流寇。這是搬家。”
他指著外圍的佈局：“你看那圈鐵絲網，扎的是要過冬的樣子。窩棚分了區，糧垛單獨圍了一圈。他不是來搶一把就走的，他是來住的。搶完了，他就在這兒落戶，把城西變成他的第二個建德。”
沈棠看著遠處那片灰壓壓的營地，點頭：“所以這一仗，沒有守過去就算了的說法。這一仗是，他走，或者他埋在這兒。”
D+288，上午，白旗來了。
一個使者，兩個人跟著，打著白旗從南邊走近。按規矩，武器留在兩百米外。信是郝仁親筆，字寫得工整，內容不長：
北邊的朋友們安好。久聞貴倉糧豐器利，人丁興旺。今攜西百口人北上就食，實非得己。若肯開倉相讓，前議照舊：倉庫歸公，全員編入，自甲級起評，沈老闆屈就副院長，我仍管總。城西九家，一體優容。三日後不復，我自行查房。落款只有一個字：郝。
信在作戰室裡傳了一圈。副院長，這己經是第二次提了。上一次提這個頭銜，還是隔著戰壕的招降。
沈棠看完信，把紙折起來，對使者說：“回話不寫信。我帶你看看，你再回去。”
她帶著使者，在基地裡走了三處地方。
第一處，糧囤。
新焊的鐵皮木箱一口挨一口，囤上貼著紅紙的“滿”字。使者是甲級出身，認得貨，他的眼睛從箱縫掃到囤頂，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第二處，學堂。
上課時間，黑板前許明遠正在教字。使者在後門口站住，往裡看。黑板上寫著今天教的字，就一個：人。一撇，一捺。許明遠的聲音清清楚楚地飄出來：
“記住嘍，人字為什麼這麼寫？一撇一捺，互相撐著。一個人站不住，倆人搭一塊兒，才站得住。這一撇是你，那一捺是別人。”
使者在後門口聽了這一句，站了幾秒，還是沒說話。
第三處，病房。
三十九張床，是從獲救的人裡安置下來的傷員和體弱的。每一張床頭，擺著一碗藥，還冒著熱氣。熬藥的三口鍋就在走廊盡頭，周奶奶守著，一碗一碗地端。
使者走到第三十幾張床的時候，腿一軟，跪下去了。
不是暈，也不是作態。他就是跪在那兒，跪了好幾秒，自己爬起來的。爬起來以後，他朝沈棠深深彎了一下腰，聲音發啞：
“沈老闆。信，我帶回去了。”
回信是沈棠親口說的，一句話，一個字沒讓改：
“我這裡不分級。要打，明天就來。我等著埋他。”
D+288夜裡，攻心戰開始了。
營地的大喇叭，聲音清清楚楚地飄進基地。還是那個和氣的聲調，可這一晚，他不衝著基地喊，他衝著城西九家喊。
他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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