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302，傍晚，車隊進的大門。
沈建國在門口等著。老頭這回沒站三天，就站了一下午。看見車，他轉身進了門房，出來的時候拿著粉筆，爬上梯子，在“去去就回”的旁邊，又添了三個字：
接回來了。
二十三個人質，加上羅師傅領回的錢塘丫頭，二十西個新面孔，進了門。進門那天，走的是獲救的人走過的同一條路：先看公約，再看燈，再看糧囤上那個“滿”字。
鄧小滿進的第一樣東西，不是飯，不是床。
是一輛紅色的小三輪。
老韓連夜趕工趕出來的。“永久”牌的架子，鋼印都還鋥亮。輪圈是老頭自己圈的，圓得像用圓規畫的。鏈條從一根二八槓上拆的，洗了油。車斗是木頭的，桐油刷了兩遍，油光水滑。車斗裡墊著一個小棉墊，李桂香連夜縫的，紅底黃字，繡著一個“滿”。
小姑娘圍著那輛車轉了兩圈，然後爬上去，夠著腳蹬，騎了起來。
繞著曬場，騎了一圈。又一圈。第三圈的時候，她把車頭一拐，朝著西坡的方向，蹬到坡下，捏住剎車，按了三下鈴。
叮鈴。叮鈴。叮鈴。
坡上沒有人應。西坡的第三座墳，安安靜靜地立在暮色裡。可所有人都看見了，小姑娘按完鈴，坐在車上，朝著坡上看了好一會兒，才調頭騎回來。
第二樣東西，是李桂香的書包。
藍布的面，雙帶，紅線鎖的邊，邊上還繡了一排小小的穗子。李桂香蹲下來，給小姑娘背上，揹帶調到最短，還是長，她又縫了兩針。
書包的夾層裡，縫進去一樣東西。半張蠟筆畫。
小姑娘翻書包的時候摸到了，抽出來看。半張畫，一個小人扎著小辮，一個大一點的小人，牽著她的手。畫的邊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另一半呢？”她問。
李桂香摟住她，摟得很緊。這個替無數孩子做過衣裳的女人，替一個不在了的人，回答了這個問題：
“另一半，爸爸帶著呢。”
“爸爸走到哪兒，它在哪兒。”
第二天上午，西坡。
許明早在墳前忙了一上午。木牌底下，他釘了一塊新的小牌，小牌上，照著那半張畫，重新畫了一幅：扎小辮的小人，牽她手的，還有一大群人。畫上的人，比原畫多了好多。
鄧小滿來了。她把書包放下，從夾層裡，把那半張畫取出來，展開，用一塊小石頭，端端正正壓在墳前。
“爸爸，我回來了。”
“車，我騎了。鈴，我按了。”
她在墳前站了一會兒，五歲的孩子，站得筆首。然後她轉身，走下坡去。那半張畫留在墳前，風吹過，畫角掀了掀，又被石頭壓住了。
當天深夜，軍用電臺的電鍵，急促地響了。
陳默抄完電文，跑著送到了沈棠的屋裡。電文不長，他念的時候，聲音越念越低：
“北方多地，同日上報。變異人，大規模集結。淮南觀測點報告，數量以千為單位。方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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