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這輩子吹過最大的牛，是在末日頭一天說的。
那天下午外頭己經亂了，喇叭裡全是口號，街上跑的人比車多。沈棠衝進倉庫，喊他趕緊回家。他手裡還捏著半頁盤點單，抬頭看了眼窗外，說了句：沈老闆，我家在安徽。我跟你混。
其實他家不在安徽。他家就在城東，騎車二十分鐘。老伴前幾年走了，弟弟王德貴在阜陽老家種地，逢年過節打個電話。他一個人過，倉庫那間值班室，比他家還像家。
他為什麼沒回家，後來誰也沒問過。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下午他隔著窗戶看街上，看見一個人被撲倒，看見周圍的人跑的跑、搶的搶、站著的發呆。他心裡有個聲音說，老王，這條街今晚就沒了。他在這條街附近活了五十年，倉庫他守了兩年，賬他盤了兩年。街他救不了，賬他捨不得扔。
所以他說我跟你混。混這個字是給他自己留的臉面。實際上他說的是，我不走了。
地下的日子比他想的難過，也比他想過的好。
難過的是藥。他有高血壓，藥一天兩頓，倉庫裡囤的降壓藥加上他家裡帶來的，攏共西瓶半。他數過，數完那天晚上沒睡著。第二天照舊吹牛，說想當年他在物流園，一個人開叉車裝滿三輛九米六，司機抽著煙等。誰也不知道他兜裡揣著藥板，吃一片少一片，拿鉛筆在紙殼上畫槓。
好的是活。叉車他開了二十多年，倉庫裡每一排貨架、每一箱貨的位置，全在他腦子裡。哪批貨壓在幾層，哪根鋼絲繩承多少斤，捲簾門哪個輪子要上油，他閉著眼都知道。沈棠管他叫主管，他不認。他說，我就是個看庫的，庫在我在。
那時候倉庫里人少，一張桌上吃飯。陳默那小子管他叫王叔，一邊叫一邊偷吃他碗裡的花生米。沈建國師傅跟他蹲在捲簾門底下研究那個門軸，一蹲一下午。小周還是個毛頭小子，搬箱子毛手毛腳，他吼得最兇，轉頭把最輕的箱子全碼在最外頭，專給小周搬。
老王吹牛吹砸過一回。那回備用發電機趴了窩，他拍著胸脯說，這玩意兒跟叉車一個原理，包在他身上。鼓搗了一下午，滿手油汙，機器還是啞的。最後是陳默過來，看了一眼，說王叔，保險絲斷了。換上，機器嗡一聲活了。滿屋子人憋笑憋得肩膀首抖，老王臉紅到脖子根。打那天起他立了條自己的規矩，逢人就講：不會就說不會，看庫的可以不懂電，但不能不懂裝懂。這條規矩後來傳給了陳默。那小子學得最快，因為他本來就最怕裝。
日子就這麼過。他吹他的牛，盤他的賬，兜裡畫他的槓。
藥見底是那個春天的事。他沒跟任何人說。他把最後十幾片藥掰成半天一片，後來乾脆隔天吃。頭暈，他就扶著貨架站一會兒，等那陣過去。
有一回險些出事。他開著叉車往貨架上碼貨，眼前忽然一黑，車頭蹭著立柱擦過去，撞掉了半層貨架的角鋼。貨沒掉，人沒傷，他坐在駕駛座上緩了足足五分鐘。下來的時候他跟旁邊的小周說，看什麼看，輪胎壓釘子了。當天晚上他把清單在心裡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第二天夜裡就開始動筆。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時間不是按年頭算的，是按藥片算的。
他心裡己經在寫一樣東西了，寫在腦子裡，一天寫一點。
那是個三頁紙的清單。
第一頁是人。倉庫裡每一個人，姓什麼，多大歲數，什麼來歷，會什麼，怕什麼。陳默那一欄他寫：技術是真有，膽子得練，別嚇他。沈建國那一欄：焊接一門絕，脾氣首，理讓三分不讓他混。方磊那一欄：當過兵，帶人打架在行，別讓他一個人扛事。沈棠那一欄他寫了兩行，寫完又描了一遍：這丫頭摳，摳得對。倉庫的命就是摳出來的。
第二頁是貨。哪排貨架是糧食，哪排是藥品，哪排是工具，水處理的東西在哪，應急燈在哪，連那半桶機油都寫明瞭位置。他寫這個的時候想，萬一哪天他倒下，接手的人不至於抓瞎。倉庫最怕的不是敵人，是沒人知道東西在哪。
第三頁最短。就幾句話。主要是跟沈棠交代，降壓藥斷了，別為他費物資，他的病他自己清楚。再就是一句，倉庫東西的暗賬，都記在他腦子裡，想到哪寫到哪，怕有漏，讓接手的往下補。
紙是陳默的列印紙，筆是他自己的圓珠筆。他白天裝沒事，晚上等人都睡了，趴在值班室寫。字不好看，一筆一筆很用力。
第三頁的末尾，他本來還想添一段話，是留給阜陽他弟弟的。哥這一輩子沒什麼本事，賬沒錯過，人沒坑過。這話他在心裡滾了半輩子，落到紙上又覺得矯情，筆尖懸了半天，到底沒寫。他想的是，往後要是能捎信回去，當面說也一樣。
他沒想到交出去的那天，是他還活著的時候。
那是初夏的一個傍晚，仗還沒打起來。他把沈棠叫進值班室，從枕頭底下摸出那件疊得方方正正的藍色工裝，從內袋裡抽出三頁紙，遞過去。沈棠看了兩頁，抬頭問他，王叔，你的藥。他說，別打岔，看你的。她看到第三頁，眼圈就紅了，說這不行，得去外頭找藥。老王擺擺手，說了一句他打了很久腹稿的話：沈老闆，庫我給你看穩了，人心我也給你盤好了。剩下的賬，你自己記。人不許記損耗。
沈棠把三頁紙摺好，收進庫存本最裡層。她沒說謝，也沒勸，就說了一句：老王，你給我記住，你的名字我記人賬上頭一頁。老王嘿嘿一笑，說那敢情好，頭一頁，夠吹一輩子。
清單藏過誰也不知道的那些日子，就這樣過去了。他把這事辦完，人反倒鬆快了，吹牛都比往常響亮三分。
那年夏天，馮建國的人打過來了。仗打得兇，槍聲從天亮響到天黑。老王沒在一線，他在倉庫裡開叉車，運人，運彈藥，運沙袋。叉車是他最後的老本，二十多年，方向盤焊在他手上一樣。
仗打到第二天下午，正門那邊告急，缺人缺彈。他開著叉車送最後一趟。回來的路上，流彈飛過來，他胸口中了一發。
叉車沒停。他咬著牙把車開進貨架區，停穩，拉了手剎，才從車上滑下來。這個動作他做了半輩子，最後一次做得還是那麼規整。
沈棠跑過來的時候，他還清醒。他沒交代倉庫，清單早交出去了，就在她手裡。他也沒提老家，安徽那兩個字他自己早就收回來了，這裡就是家。給弟弟攢的那句話到底沒說出口，倒不是來不及，是他到末了還是覺得矯情。
。改別。闆老的方大最但門摳最過見我是你，闆老沈。話句一了說就他
。的走著清賬，年十五。了眼閉就他話句這完說
。的去回捎年些前他是，布舊的用底鞋，的到起一鞋布雙一和是信回的弟弟他。過坑沒人，過錯沒賬，事本麼什沒子輩這哥：寫氣口的他著照，段一有裡信。上晚個三了寫，信回了寫他替棠沈，阜了到信捎臺電的地基，多年一了過。丟有沒話的矯句那
。起一在夾片照的茄番顆半那跟，本存庫的己自進收它把。看人何任給沒棠沈，短最頁三第。道知人個三有只碼，級了標，案檔子電了做頁二第把默陳。麼什著寫頭後字名的己自看看去就了懈鬆誰，舍宿兵民在遍一了抄頁一第把周小。單接是它當再人沒。了開傳地基在來後紙頁三
。發德王庫倉：字個五就，職寫沒，的做手親國建沈是牌木塊那前墳。墳座一第了立坡西，來後再
。行一了添又下底字老行那在，頁一前到翻完寫。地茄番，行一了添上本存庫在棠沈。地了下菜茬一第的地基，天秋年那
。著看你。了茄番種在我，王老
。誰是王老，問人輕年的來新裡庫倉。爺爺王聲一喊會坡西過路，了學上子孩。雙一過擺前墳他給，了到鞋布天冬。過斷沒筆一筆一這，本八七了換本賬的地基。著記首一麼那就。舊折記不，耗損記不，上賬人在記，行一這
。話句一同用都人的他答
。人過騙沒來從，手的他可，子鴨隻一死說能張這他。人的譜靠最裡庫們咱是，啊王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