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這輩子最講究的東西有三樣：賬本，鋼筆，白褂子。
賬本是硬皮的，一年一本，從末世前的最後一個春天記起。鋼筆是英雄牌，筆帽上有道裂紋，他一首沒換。白褂子是白的，永遠洗得發亮，領口永遠是平的。
好多人以為他是醫生。他不是。他在市第三人民醫院總務科管庫房，管了二十七年。紗布、繃帶、輸液管、消毒水，從病房退回來的舊被服，都從他手裡過。醫院發的工作服就是白大褂，他穿慣了，覺得乾淨。二十七年，他盤過的庫沒有差過一件東西。
同事背後叫他郝扒皮。他聽見了也不惱。庫房這個東西，你松一寸，它就爛一尺。發票要齊，簽名要全，退貨要登記，損耗要寫明原因。他把這些規矩貼在庫房門上，第一條是：賬不平，不睡覺。
那時候他日子不算好，也不算壞。老伴前年走了，肺上的病，拖了三年。他賣掉一套房，最後還是沒留住。醫院的賬結清那天，他把票據一張張撫平，夾進賬本里。欠費的三十幾萬，他一分沒賴。
從那以後他落下個習慣：人走了，賬得清著走。
末世來的那天，他在庫房裡盤季度損耗。窗外先是喇叭響，然後是人跑，然後是槍響。他透過庫房的小窗看了整整一個下午，看清了一件事：外頭那些人，搶的都是藥，搶到了也不會分，分了也記不住誰欠誰。
天黑之前，他把庫房門鎖了，從後門推出兩板車東西。紗布，消炎藥，止血帶，還有六箱葡萄糖。城西有個自發聚起來的安置點，缺這些缺得眼睛發紅。
他把東西卸下，掏出賬本，讓在場每一個人登記。
有人嫌煩。他說，東西有限，不記賬，三天就有人多吃多佔，五天就得為半盒藥拼命。記上賬，誰都賴不掉，誰也不欠誰。
那個冬天，他的安置點沒餓死一個人。
訊息傳開，來的人越來越多。他定下了章程：進門登記，幹活記分，按分領糧。甲等乾重活吃乾飯，乙等幹輕活吃兩幹一稀，不能幹活的，進了丙級，吃稀的，也保證餓不死。
起初這規矩救的人比什麼都多。亂糟糟的一城人，被他一本賬管出了秩序。大家叫他郝主任，他不喜歡，他說，叫我老郝就行，我就是個管庫的。
吳家那個小子是他從之江裡撈上來的。那年發大水，下游衝下來十幾個人，掛在蘆葦蕩裡喊救命。他帶人划船去撈，撈上來九個，活了七個。最後那一個撈得最險，船都側了，他半個身子探進水裡拽住那孩子的手腕，指甲縫裡全是淤泥。回來的路上他渾身滴水，第一件事是掏賬本記：耗柴油一桶，損麻繩兩條，救七人。底下人笑他，人都救了還記這個。他說，不記這個，下回就沒有柴油去救人了。
吳家小子在鐵絲網裡養了兩個月的傷，走的時候給他磕了個頭。他扶起來，說了句，下回別走水路。這五個字，是那兩年他說過的最軟的話。
後來聽說那孩子病了，沒的。他託人捎去一副碑料，好木頭，他自己挑的。賬本上，那孩子的名字後頭他記了一行：救過，歿於病，與庫無關。
與庫無關。他寫這西個字的時候，鋼筆頓了一下。那是那本賬上唯一一次猶豫。
拐點出在第二年冬天。
糧不夠了。丙級區從三十幾人漲到六十幾個，多半是老的小的。他算過賬：按當時的存糧，全嘴平攤，所有人一起餓死；按分攤，能活下三分之二。他選了後者。他把七個最不能幹活的老人送去南邊另立爐灶，說是給口糧讓他們自謀生路。
七個人走了，沒一個活到開春。
他在賬本上記損耗。筆尖懸了很久，最後寫的是：損耗七，原因，災。
那天夜裡他把白褂子洗了三遍。洗完掛在繩上，月光底下看，還是有一塊洗不淨的灰印。他把那件褂子燒了，第二天領了件新的。新的更白。他穿著新的，覺得自己又幹淨了。
人這個東西，他後來想明白了，跟庫存是一回事。會折舊，會損耗，會過期。賬上記名，不是為了念著誰，是為了算清楚。救過的記一筆，沒救成的記一筆，兩筆相抵，剩下的就是淨賬。
丙級區的繩，就是從那年冬天開始用的。兩個人拴一根，怕跑。他說過一句話，被底下人記了很多年：跑一個，糧賬就要重算，重算就要死人，我拴的是繩，救的是命。
他自己信這句話。信到後來，城北失蹤的二十三個，錢塘強遷路上沒的三條，他都能在賬本上找到對應的理由。每一筆都有理由。每一筆都平。
丙級區裡有個老太太，姓什麼沒幾人記得，只曉得愛唱歌，唱的是幾十年前的老調子。管事的嫌吵，報上來要罰她的分。郝仁捏著鋼筆想了半天，批了一行字：分照罰，歌讓她唱。這是他在丙級區留下的唯一一道這樣的命令。管事的看不懂，他也不解釋。很多年後有人問起，他說，賬要平，可賬平了人要還像個活人，不然要秩序做什麼。這句話他說得對了一半。唱歌的規矩留下了，繩也照樣拴著。他從來分不清，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到底哪個是仁，哪個是殘忍。
紫燈是他先弄出來的。南邊一個廢棄的檢測站裡有整箱的紫外線燈管，他讓人拆回來裝上牆頭，發現那些東西不敢靠。他讓人在牆外試，光圈邊緣的退物抖著爪子不敢進來，像怕火的野物。
那天晚上他在手記裡寫：光是好東西。好東西要鎖在自己牆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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