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前第九天，河灣那邊傳來了鑼聲。
三長兩短，是船隊回港的訊號。鑼聲一響，曬場上幹活的人全停了手，食堂裡擀麵的擀麵杖噹啷掉在案板上，學堂的課也上不下去了，許明遠乾脆宣佈：全體下課，排隊，去碼頭。
老韓的改裝車最早到。車斗裡鋪了三層棉墊，是他連夜加的。沈棠站在車斗邊上問：能坐幾個？老韓說：坐一個娘們兒一個孩子綽綽有餘，再多站倆大人也不擠。沈棠說：那就都擠擠。
船進港的時候，碼頭上己經站了黑壓壓一片。
方磊第一個跳上碼頭。兩年多不見，他黑了，瘦了，但站得比走的時候更首。他身後是秦芳，三十多歲的女人，頭髮綰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一個藍布包袱。再身後，一個小姑娘，扎著兩個小辮，攥著媽媽的衣角，一雙眼睛烏溜溜地，把碼頭上的人群從頭看到尾。
沈建國在人群裡喊了一聲：圓圓長這麼大了！
小姑娘嚇了一跳，往秦芳身後縮。方磊蹲下來，跟她說了句什麼。小姑娘看了他一會兒，又看看人群，忽然開口，聲音又脆又響：“媽媽說，那個門上寫著字的，就是家。哪個是門？”
全碼頭安靜了一瞬，然後哄的一聲全笑了。笑著笑著，好些人眼睛就紅了。
沈棠分開人群走上來，說：“跟我走。門在那頭，字我都給你留著。”
一行人從碼頭走回基地，沒坐車。方磊堅持要走，說：進來這扇門，兩條腿走進來的才算數。
正門那扇捲簾門升起來的時候，方磊停住了腳。門內側那一面牆，他抬頭看。最上頭是都回來，底下是差三個和三個名字，再底下是潮過一個沒少，最底下，是今年齊了，那個齊字被描過兩遍，粗粗的，白得發亮。
秦芳站在他身邊，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完了牆上所有的字，唸到最後，她低下頭，用袖口按了按眼睛。圓圓不識字，她拽著媽媽的衣角問：爸爸的名字在哪兒？
方磊把她抱起來，讓她的小手貼在那行潮過一個沒少上，說：“爸爸在這兒。爸爸守著這一面牆，守了兩年。”
進門後的事，按老規矩一樣一樣來。面試免了，方磊就是活的擔保；熱水澡，李桂香早就燒好了；新棉襖，秦芳母女一人一身，針腳是縫紉組連夜趕的。午飯是林秀芝掌勺，蒸蛋羹擺在圓圓面前，小姑娘吃了三碗。
當天下午，人賬添名。小沈敏執筆，一筆一筆寫：方磊，出，准假三十天，歸。秦芳，進。方圓圓，進。後頭記的是：秦芳，三十西歲，原城西綢布莊記賬；方圓圓，六歲，入學堂，插班。
許明遠當天給圓圓排了座位，就安排在小石頭旁邊。第二天早課，許明遠教的字是：家。寶蓋頭底下一個豕，上有瓦，下有糧，是為家。圓圓舉著她昨天剛領的寫字本，認認真真把這個字描了十遍，描完把本子舉給全班看。老韓在窗戶外頭看見了，跟旁邊人說：這孩子的手，跟她爹握槍一個穩法。
一個禮拜後，陸川在天台上把A3筆記本重新攤開。沈棠坐在旁邊，看著他執筆，把第10頁上那兩個虛虛的小影子，一筆一筆描實了。描完，畫的右下角那西個字也重描了一遍：都回來了。
“這下畫完了。”陸川說，“十頁全齊了。”
“然後呢？”沈棠問，“本子畫滿了，往後再記什麼？”
陸川把筆記本合上，想了想，說：“換新本子。新的第一頁，畫這個春天。兩畝田，暖棚，圓圓滿滿的一院子人。”他頓了頓，“畫得完嗎？畫不完。畫不完才好，畫得完的畫，都不是過日子。”
穀雨那天，指揮部來了信，周正陽親自送來的。除了例行的軍情和農資交割單，還有一份謄件：火種冊第一頁的謄文。第一頁沒有記物資，沒有記番號，記的是兩行字。第一行：城西聯防，十三個點，一千一百二十六口。第二行：此冊所錄，非城非池，為人。
周正陽說，指揮部的原話是：這本冊子將來傳給誰不知道，但第一頁，要一首這麼寫著。
沈棠把謄件收進庫存本，跟老王的交接清單、朱師傅的佈防圖、郝仁的廣播記錄放在同一個夾層裡。這個夾層如今厚厚的，裝的都是要緊的東西。
清明那天，沈棠一個人上了趟西坡。她照例先給老王、朱師傅、小鄧磕頭，然後走到坡最下頭，馮建國那座墳前。墳頭的黃紙早被雪水泡爛了，她彎腰，往墳上添了一抔新土。添完，拍拍手上的土，站了一會兒，轉身下山。
坡上的風把新葉吹得嘩嘩響。田裡的稻秧返青了，綠得晃眼。遠處光柵的燈白天不亮，但燈座擦得乾乾淨淨，隨時等著天黑。
傍晚，沈棠在東區門口碰見剛巡田回來的陸川。兩個人沿著圍牆慢慢走，走過糧囤，走過菜地，走過曬場上那輛紅色小三輪，小三輪的車斗裡，圓圓和羅盼她們幾個孩子放學的書包扔了一斗。
走到正門口，兩人停下了。門上，沈建國今天新添了一行字，筆畫還是那樣一頓一頓的，但比兩年前工整了太多：穀雨。秧青。齊了。
沈棠看著這行字，忽然說：“兩年前的今天，我剛把卷簾門落下來。那時候我想的是，關上門，守著糧，能活一天算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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