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前兩天,暖棚裡的第一顆番茄紅了。
不是田裡那茬,田裡的秧苗才剛定植。是暖棚越冬的這一茬,從年前就吊在秧上,熬過整個冬天,一顆一顆地轉色,像掛了一棚的小燈籠。頭一顆全紅的,趙師傅拿草繩繫了標記,天天來轉著圈看,看得比看稻秧還勤。
紅的那天早上,他把沈棠請到棚裡,指著那顆果子說:沈老闆,開秤吧。
沈棠沒摘。她說:等一個日子。
她把那顆番茄繫上紅繩的日子,定在了報告冊子發到全防線的第三十天。沒有為什麼,就是想找個像樣的日子。三十天到了,陳默的電臺裡收到一封超長電文,是五個哨站聯名發來的,說《光》的冊子在江防線上傳到第八個點,江北的隊伍照著光閘的布法,冬夜裡守住了三波散潮。電文的末尾問:城西的番茄,什麼時候紅?
沈棠把這封電文貼在了食堂門口,然後去摘了那顆番茄。
摘下來,她沒吃,先拿去了西坡。老王的墳前放了一半,朱師傅墳前放了一半,小鄧墳前,她想了想,把番茄換成了那半塊糖的糖紙,糖紙裡包著一顆新的糖。她蹲在小鄧墳前說:小滿留給你的那半塊,她吃了一半又包回去了,我知道她捨不得。這顆新的,替她補上。
剩下的那半顆番茄,她拿回了東區,在窗臺上,跟陸川一人一半。還是當年那句話,兩顆換著咬一口,如今是半顆對半分。番茄是暖棚的,比夏天的甜,陸川咬了一口,眯著眼睛品了半天,說:比你囤的那些罐頭強。
沈棠說:那是。罐頭是囤來的,這是種出來的。種出來的東西,比囤來的多一樣東西。
“多什麼?”
“多等人長大的工夫。”
暖棚番茄開秤那天,全基地一人一顆,孩子兩顆。鄧小滿分到兩顆,一顆當場吃了,酸得眯眼,另一顆揣進書包。羅盼把她的那顆畫了下來,用的是羅師傅去年塞給她的那盒水彩筆,畫得歪歪扭扭,貼在了學堂的黑板報上。黑板報的標題是許明遠寫的:我們的春天,是紅的。
那個禮拜的另一件大事,在東區的書桌上完成。
陸川的報告,正文加附錄己經出了小冊子,但他自己的A3筆記本上,還留著最後一頁。第10頁。當年在血牆前夜,他說這一頁留給打完仗那天的天亮。仗打完了,雪停了,天亮過許多回了,這一頁還空著。沈棠問過一次為什麼還不畫,他說:不到時候。
春分那天傍晚,他在天台上鋪開了筆記本。
“現在到時候了?”沈棠問。
“到了。”陸川說,“畫之前,我得先給你看一樣東西。”
他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對摺的紙。沈棠展開,是那張田埂小人圖的原圖,第8頁上畫的兩個手拉手的小人,原來他沒上交,上交的版本那頁印成了空白。他留了原件。
“印刷版我把它裁了。”陸川說,“圖紙是給大家的。這張是給我們倆的。”
沈棠捏著那張紙,半天沒說話。然後陸川拿起筆,在第10頁的空白上,落了第一筆。
他畫得很慢。沈棠就坐在旁邊看,不出聲。天光一點點暗下去,遠處的光柵亮起來,他就著光畫。畫完了,他把本子轉過來給她看。
第10頁上沒有田埂,沒有實驗資料,也沒有門。畫的是一扇敞開的倉庫大門,門裡站著幾個人影,小的牽著大的,大的扶著老的;門外的路上,還有一行人正往門裡走,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肩上扛著一個包,包旁邊跟著兩個小小的影子,一個牽著,一個被抱著。
畫的右下角,題了西個字:都回來了。
沈棠看了很久,說:“方磊還沒回來。”
“所以那兩個小影子畫得虛一點。”陸川說,“筆留給明天。他們到了,我再描實。”
就在那天夜裡,電臺響了。是南下的船隊發回來的。電文不長,陳默抄出來的時候,唸到一半,嗓子就啞了。
電文說:江寧安置點,秦芳,圓圓,均己尋獲。母女安好,戶籍檔案齊備。圓圓隨身物品中,有一張末世前拍攝的全家福,相片背面寫有西個字:等爸爸回家。方磊申請延期返航十日,處理落戶事宜,攜眷隨下一班船回。
陳默唸完,食堂裡坐著的幾十號人,先是沒人動,然後不知道誰帶的頭,掌聲和哭聲一起炸開了。老韓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說什麼來著!門上那西個字,寫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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