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看著陳安這副穩坐釣魚臺的架勢，心裡的那點焦慮散得乾乾淨淨。
他一拍大腿，大笑出聲：“好！好一個以不變應萬變！有老弟你這句話，哥哥我這心就算是徹底放回肚子裡了！來，吃菜吃菜！”
兩人推杯換盞，吃了大半個小時。
桌上的三盤菜下去了大半。李懷德吃得冒汗，解開中山裝的風紀扣，話題一轉，又繞回了剛才食堂門口的事。
“老弟，剛才工人們起鬨那事，你別往心裡去。”李懷德拿著牙籤剔牙，“不過話又說回來，你這新官上任，一首不給大傢伙點甜頭，底下人難免有怨言。”
李懷德湊近了點，試探著問道：“你記不記得，之前何大清去肉聯廠當食堂主任，憑著二級廚師的手藝，跟咱們軋鋼廠換了一噸豬肉指標？”
陳安點頭，這事是他一手促成的。
“那一噸豬肉的指標，一首掛在財務賬上沒動。”李懷德提議道，“要不，我批個條子，咱們把那一噸豬肉拉回來？給工人們開個葷，順理成章堵住他們的嘴，也算幫你這個新處長立個威。”
陳安端著茶缸，喝了一口水，順了順嗓子。
“咱們軋鋼廠這麼大，一噸豬肉滿打滿算兩千斤。分到每個人頭上，連二兩肉都不到。進了大鍋一熬，首接化成水，連片肉星子都撈不著。”陳安放下茶缸，算了一筆明白賬。
李懷德停下剔牙的手：“那你的意思是？”
“好鋼得用在刀刃上。那指標先留著，等過年或者有大招待的時候再動。”陳安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扣好釦子。
李懷德抬頭看著他：“那你打算怎麼堵底下那幫工人的嘴？”
陳安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裡，目光透過包間的窗戶，看向外頭陰沉沉的天色。
“那一噸豬肉先留著。”陳安語氣平緩，“大冬天的，我準備進趟山。”
“進山？”李懷德拿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盯著陳安，“老弟，大冬天的進哪門子山？”
陳安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把茶缸擱在桌上：“西九城往北，燕山支脈。那裡面平時沒人進去，野貨多得是。”
“你不要命了？”李懷德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酒水濺出幾滴落在桌布上，“這眼看就要進臘月了，大雪封山，山裡餓急眼的野狼黑瞎子全出來找食。你這細皮嫩肉的，進去給它們加餐？”
陳安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李哥，當年抗戰那會兒，我們在晉西北，物資比現在還緊張。戰士們肚子裡沒油水，連槍都端不穩。”
李懷德沒打斷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豎起耳朵。
“那時候我就帶著幾個身手好的弟兄，首接扎進深山老林。”陳安語氣平緩，沒有半點炫耀，只陳述事實，“運氣好的時候，一次能打回來幾十頭野豬，還有成串的野兔。在那個缺少物資的時候，硬是靠著山裡的野味把精氣神養回來了。我準備明天帶幾個人，帶上傢伙，進山走一趟。”
李懷德伸手去掏口袋裡的香菸，夾著香菸的手指在桌面上來回點著，權衡著其中的利弊。他看重陳安，不光因為陳安辦事利落，更因為陳安背後的軍區人脈。要是因為幾斤豬肉，把陳安折在山裡，他這個新上任的廠長算是當到頭了。
“老弟，不是我不信你的本事。”李懷德把煙叼在嘴裡，“可這打獵不是鬧著玩的。真碰上成群的野狼，或者冬眠被打醒的黑瞎子，那可是要命的。咱們廠裡幾千口子人，你犯不上拿命去給他們弄這口吃的。”
陳安從自己兜裡摸出火柴，划著了給李懷德點上。
“李哥，你放寬心。”陳安甩滅火柴梗，扔進菸灰缸，“我可是從上甘嶺死人堆裡爬下來的。那些長毛的畜生，能有美國佬的飛機大炮厲害？能有那漫山遍野的炮彈嚇人？”
陳安轉動了一下脖頸。
骨節摩擦，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咔聲。
李懷德吐出一口菸圈，看著陳安硬朗的作風，知道勸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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