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商念晚準備放下體面搬東西的瞬間——一道沉穩洪亮。穿透所有嘈雜的嗓音,從巷口響起。她回過頭。
一個蒼老卻挺拔的身影正趕著一輛青布驢車,從巷口駛過來——劉管家。
他未著以往作為大管家的錦袍,此刻只穿著一身粗布舊袍子,腰桿挺得筆直。
驢車在人群邊緣停穩,他跳下車,撥開層層圍觀人群,步履沉穩,穿過所有冷眼與嘲笑,一步步走到商念晚身前。
躬身,垂首,禮數週全。
「老奴來遲,讓小姐受委屈了。」
他依舊喊她——小姐,永寧侯府的嫡長女。
商念晚站在滿地塵埃與重物之間,抱著滿懷雲錦,怔怔看著身前老人筆直的脊背,心口積壓整日的酸澀。難堪。孤苦,轟然翻湧上來。
她沒說話,只紅著眼輕輕點了下頭。
劉管家不再多言,轉身俯身,默默搬物。
年邁的臂膀扛起半人高的青銅重瓶,第一尊。第二尊。
搬第二尊時,他的腿腳明顯一顫,身子微晃,卻咬牙穩穩站穩,半點不失侯府管家的體面。
他小心翼翼捲起字畫,輕拿輕放,擺正端硯。安放香爐,一件件碼放得整整齊齊。
圍觀百姓徹底安靜了。方才的笑,再也笑不出來。
「侯府都沒了,竟然還有這樣的忠僕……」
片刻,所有重物盡數穩妥裝車。劉管家撣乾淨衣襬塵土,轉身對著門前臉色鐵青的鄭氏,從容一禮。
「林夫人,物件清點完畢,兩清。」
一句話了結所有糾葛。
禮畢,他回身,撩開車簾:「小姐,請上車。」
商念晚抬步,彎腰坐入車廂。
「小姐,坐穩了,老奴帶您回家。」
她悶悶的「嗯」了一聲,驢車隨即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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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車軲轆碾過長街,緩緩駛離林家門前,商念晚靠在木板側壁,壓下心底的委屈。
家敗之後,萬事皆難。
身側這位穩穩駕車的劉管家,是如今侯府僅剩的一點舊人暖意。
劉管家逃難進京被老侯爺救下,年少入府,一生忠心耿耿,早年妻女皆喪於疫病,偌大世間再無半分牽掛。侯府傾覆前夕,他耗盡半生攢下的月例。賞賜。薄利私銀,親自去官府銷了奴籍,自贖其身,成了自由民。他本可以抽身離去安度晚年,可他沒有,反而留了下來,護著她們一家。
念及此處,商念晚心口微酸,又轉瞬壓下:眼下最要緊的,是活命,是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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