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京市像一口被灶火燜了半宿的大鐵鍋，熱浪裹著煤灰從早到晚壓在人頭頂上。
鋼鐵廠家屬院的筒子樓外牆被曬得發燙，牆根下的老槐樹蔫頭耷腦地垂著枝葉。
蟬在樹上扯著嗓子叫，一聲接一聲，把本就悶熱的天叫得更人心煩。
沈明慧拎著打了補丁的藍布包袱站在單元門口，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後背的襯衫己經溼了大半。
她剛從鄉下老家回來，搭著公社的拖拉機晃了三十里地。
又擠了一個鐘頭的城郊汽車，一路塵土飛揚，褲腳和鞋面上全是黃泥點子。
算上今天，她在老家整整待了二十三天。
半個多月前，她剛考完高中畢業的最後一門試，書包都還沒來得及收拾，就被父親沈春生打發回了鄉下。
奶奶臥病在床，咳喘得厲害，家裡大人都要上工，脫不開身，她這個放暑假的閒人，自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鄉下的日子比城裡慢得多。
天不亮她就得爬起來，先把藥罐坐在灶上小火慢熬，再燒火做飯，伺候奶奶穿衣洗漱。
等奶奶喝完藥吃了飯，她又得搓洗衣裳，打掃院子，侍弄院角那半畦青菜。
忙完這些，日頭也就升到頭頂了。
閒下來的時候，她就搬個小馬紮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託著下巴看天。
雲從東邊慢悠悠飄到西邊，風捲著麥香從田埂上吹過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牛哞。
日子靜得像潭死水，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奶奶精神好的時候能跟她嘮兩句村裡的家常，大多數時候都昏昏沉沉地躺著。
她不是沒覺得悶，可也沒什麼怨言。
在家裡，她素來是最省事的那個。
有好吃的先緊著哥哥沈明峰，有新布先給哥哥做衣裳，她穿剩下的、改小的，輪不到她說話。
父母總說“你哥是男孩子，將來要頂門立戶。”
她聽得多了，也就默認了自己該往後站。
回鄉下伺候奶奶，在她看來也是分內的事，既然幫不上家裡別的忙，出點力氣總是應該的。
首到七月底，奶奶的咳喘終於見輕，能自己坐起來喝粥了，她才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搭車回了城。
推開家門，屋裡靜悄悄的。
母親王鳳英在供銷社上班，父親和哥哥都在鋼鐵廠，不到下班時間沒人回來。
桌上落了薄薄一層灰，暖水瓶是空的。
她放下包袱，先拿起抹布擦了桌子，又去灶房燒了壺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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